韩琦将曹炬送出成府大门,旋即转身返回舒晓云所居的别院,重重落座,面色阴沉得仿若墨染,对着老管家厉声道:“韩国涛这逆子何在?速传他到内府,按家法处置,令其跪地思过!”
舒晓云神色清冷,淡淡说道:“此刻惩处他又有何用?曹炬既已盯上成府,如此举措不过徒惹他猜疑罢了,倒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韩琦微微颔首,道:“晓云,依你之见,曹炬今日来府所为何事?”
舒晓云冷哼一声,不屑道:“无非是来试探虚实罢了,还能有何事?”
韩琦面露困惑之色,道:“曹家行事素来讲究霸道,老夫又是官家亲信,照理说,你我破绽如此之多,他们早该上门拿人了。可今日观那曹炬,竟似无多少敌意,实在令人费解。”
忽闻一人冷冷开口道:“无有敌意?哼,未必吧!”
韩琦转头望去,只见萧大娘子自门外步入,赶忙起身,抱拳行礼。
舒晓云问道:“干娘去了何处?曹炬方才来此,您可曾瞧见?”
萧大娘子点头道:“他一进屋,老身便瞧见了。起初还以为他来意不善,老身便到府外查看一番,却未见到大队人马跟随,便知尚无大碍,这才折返。不过老身大致巡视一圈,发现成府周遭的小商小贩与过往行人之中,竟有上百人身怀武功,且不乏高手,比前些日子多出一倍有余,想来定是因曹炬前来之故。”
舒晓云微微冷笑:“富贵人家的子弟,行事果然谨小慎微,他倒是准备周全。”
韩琦听闻府外竟有如此多人监视,不禁颓然坐下,叹道:“果然如此啊!”
萧大娘子瞥他一眼,道:“韩大人这是害怕了?”
韩琦心中恼怒,暗自思忖:若不是你们几人,我韩家何至于此!当下坦然道:“不错,这几日我日夜忧惧,连做梦都常梦见成府上下血流成河。只可惜我已无路可退,唯有寄望于储君能够成事了。”
萧大娘子微微一怔,舒晓云赶忙说道:“干娘,倘若事态真到危急之时,在那些人赶来之前,干娘能否将曹炬擒下,以为人质?”
萧大娘子缓缓摇头,道:“老身若在此,那少年必定有所防备,偷袭成功谈何容易。只要他一声呼喊,府外众人顷刻间便会赶到。何况他若真的上门拿人,必定会率领大军前来,你我……唉,怕是无人能够幸免啊。”
韩琦淡淡一笑,略带讥讽道:“原来萧家人也会害怕。”
萧大娘子双眉竖起,怒喝道:“大胆!”
韩琦毫无惧色,道:“萧大娘子,你又能奈我何?有老夫在,官家与储君还能庇护你们一时,老夫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还能逃得掉吗?”
舒晓云恼道:“休要再吵!还是静下心来想想应对之策吧。”
韩琦道:“舒姑娘还是多费些心思吧,反正老夫当年投身大宋之时,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想到在大宋还能享受这许多年的富贵,如今就算落得个满门抄斩,也算是值了。”
舒晓云放缓语气,劝道:“韩大人,我等如今已是生死与共,何必再为这些无用之事争执不休。大人孤身一人在大宋,能有今日之地位,着实不易,小女子远在大辽时便已有所耳闻。如今唯有齐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大辽皇帝定不会舍弃你我的。”
韩琦心中暗忖:辽帝对你或许不忍舍弃,对我可就难说了。可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只能姑且一试了。当下便道:“舒姑娘所言极是,老夫听姑娘安排便是。”
舒晓云道:“如今之计,只能见机行事。那曹炬心思难测,我虽不知他为何要这般戏耍于我,但对我们而言,倒也并非坏事。他日后若想来成府寻我,便让他来,韩大人无需再阻拦。距离官家大猎尚有一月之期,官家想必已收到我的密报,大辽的众多高手半月之内应能赶至汴梁城。只要在大猎之时诛杀曹佾,大宋必将陷入大乱。储君若能掌权,韩大人便是首功之臣,自然无忧;即便不成,也可趁乱逃脱。”
韩琦不禁苦笑,有曹炬盯着,哪有那么容易逃脱。一旦大乱,曹炬必定猜到是何人所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又怎会轻易放过韩家。自己唯一的指望,也只能寄托在储君真有登基为帝的命数了。
萧大娘子面露忧色,道:“晓云,你与那曹炬相处,可要千万小心。若出了什么差错,叫大娘我有何颜面回去见皇上。”
韩琦明白萧大娘子之意,心中暗忖:这舒晓云果然与皇上关系匪浅。当下说道:“萧大娘子放心,那曹炬绝非轻薄之徒。老夫从未听闻这少年在外有何风流韵事。以他的身份而言,实属难得。平日里他与军中同僚到青楼饮酒作乐倒也常见,但从未听闻有何逾矩之事,且从不在青楼留宿。听闻丁谓之子特地送给他一名青楼处子,他至今都未曾染指,此事在市井之间都已传为奇谈。”
舒晓云微微点头,这曹炬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道:“如此便好。对了,曹炬对成府盯得甚紧,大辽来人韩大人切不可出面会见,可由萧大娘子与储君派人负责安置,他身边想必有几个可用之人吧。”
韩琦道:“不如让礼部郎中谭跃进来安置如何?此人也是我大辽之人,又参与筹办官家大猎之事,如此安排,更为妥当。”
舒晓云断然拒绝,道:“不可!谭跃进平日里与三大家族往来甚密,让他参与此事,难免会让储君心生疑虑。”谭跃进和韩琦乃是大辽在大宋的细作中仅有的两个四品以上官员,韩琦自身都难保,舒晓云不想再让谭跃进牵涉其中,否则一旦事情败露,大宋大臣之中便再无大辽之人了。
韩琦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道:“也罢,明日老夫便去面见储君,让他安排‘太行山’来人之事。”言罢,便告辞离去。
萧大娘子目光闪烁,看向舒晓云,似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
辽帝耶律洪基凝视着案上的两份密折,怔怔出神。萧天佑则在一旁恭敬侍立。
辽帝忽然开口道:“萧卿,这两份密折你都已看过,一份是萧观音所书,一份是萧大娘子单独上奏,然而其中内容却大相径庭。萧观音称一切如常,只是欲在官家大猎时刺杀曹佾,恳请朕派遣高手相助;萧大娘子却上奏说情势危急,她们二人刚入汴梁城便已被宋人察觉,建议返回大辽。你认为哪份所言属实?”
萧天佑不假思索道:“萧大娘子所奏当为实情。”
辽帝道:“何以见得?”
萧天佑道:“萧大娘子为人沉稳老练,萧家历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虚报军情之理。”萧天佑绝口不提萧观音,他深知这女子在辽帝心中的分量,身为臣子,他不愿招惹是非,萧观音的所作所为,还是让皇上自己判断吧。
辽帝微微点头,叹道:“观音她实在是太过好强了,萧大娘子已将遇见曹佾之子的情形说得清清楚楚,此事纯属天意,怪不得她。可她非要执意留下,这又是何苦呢?”
萧天佑心中暗自冷笑,萧观音怕是怕一事无成地回去,在朝中再无颜面吧,还把化名韩琦的韩延寿牵连进来,真是妇人之见,误国误事。
随身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道:“皇上,萧先生等人到了。”
辽帝道:“有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那宦官便领着三人踏入屋内。居于左侧的中年男子,瞧着约摸四十出头,面庞温润似玉,浓眉微须,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雍容气度;右侧是一位老和尚,雪白的胡须随风飘动,面容慈祥,眼神和善,令人顿生亲近之感;走在最后的那人,身着一袭黑袍,身形颇为瘦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微微下撇,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单从外貌看,恰似乡间的老学究。然而,他那双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蕴含着一种能摄人心魄的魔力。
辽帝站起身,脸上挂着笑容,说道:“萧先生,何门主,丹增加措大师,这么晚了还把三位请来,朕实在于心不安啊。”
左边那人一拱手,说道:“皇上这可就太客气了。这么多年来,我与何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