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前次随舒晓云去剑南,刚走到阳谷县便又折回京城,与化名轩滔的高滔滔只匆匆见过一面,也未曾交谈过,早已想不起这是何人了。听小姐这般吩咐,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彼时书房内的日光斜斜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案头那卷摊开的《伤寒论》上,墨迹尚带着几分清浅的墨香。舒晓云抬眼看向王婉秋母子,二人见她神色间已无先前的凝重,亦知此刻该避嫌,遂起身拱手,韩国涛低声道:“姑娘若有需用,尽管差人去前院知会一声,我与母亲便先告辞了。”王婉秋亦随之点头,两人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待门扉轻阖,屋中才又恢复了清净。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翠花的脚步声,伴着一道轻柔的女子应答,随即书房门被推开,翠花引着一位青衣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身着一袭素色襦裙,裙角绣着几枝暗纹兰草,腰系同色宫绦,坠着一枚小巧的白玉佩,行走间玉佩轻响,虽衣着简约,却难掩周身温婉气度。舒晓云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心中已明了来人身份,遂淡淡嗯了一声,对翠花道:“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吩咐,不必进来。”
待翠花离去,屋中只剩二人相对,舒晓云才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高滔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是曹伯父要见你,你不去曹府候着,反倒来我这里作甚?”
“好一个曹伯父,舒姑娘这话,当真是会避重就轻。”高滔滔走到屋中那张梨花木椅旁,缓缓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原本看似寻常的面容,忽如晨露沾染上初绽的桃花,瞬间鲜活明艳起来,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勾人魂魄的风情。舒晓云纵是女子,瞥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心跳漏了半拍,暗自咬牙骂了句:这狐狸精,竟将素女心经练到了这般境地。
高滔滔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不对,依姑娘的真实身份,应当称你为萧姑娘才是,不知晓云妹妹以为,我说的对也不对?”
舒晓云心中咯噔一下,仿佛被人当众揭开了最隐秘的面纱,面上却强装镇定,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高滔滔:“你此言何意?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我舒晓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时成了什么萧姑娘?”
“滔滔一直感到奇怪,”高滔滔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兰草纹样,眼神却紧紧锁着舒晓云,“怎的大辽国随意派出一个女细作,都这般聪慧过人,精通医理又擅谋略,难道当真天下奇人多如满天繁星,还是滔滔眼界狭窄,只是一井底之蛙?”
她顿了顿,见舒晓云脸色微变,继续说道:“后来才辗转得知,名满汴梁城的舒才女,竟是辽国执掌纳言所的得力之人,这般想来,滔滔这才觉得心气平和了些——毕竟纳言所乃辽国机密之地,能在其中身居要职,自然不是寻常之辈。”
话音落时,高滔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只是滔滔仍有一事不解,你若留在辽国,以你的才智与身份,契丹皇帝的妃子之位定是非你莫属,辽国那位皇后素来软弱,说来也不过是个摆设,以你的手段,谋取后位亦非难事,为何偏偏要舍弃辽国的荣华,投靠曹炬那小子?”
舒晓云被她问得心头一紧,咬牙问道:“这都是曹炬告诉你的?”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此事关乎重大,除了曹炬那张大嘴巴,不知轻重地随意透露,还能有谁会将这般机密告知他人?
“他不过是一时失言,席间饮酒时,无意间提了句你义父乃是萧天佑。”高滔滔端起桌上的空茶盏,却并未饮,只是轻轻晃动着,仿佛杯中盛着千斤重量,“滔滔在宫中毕竟也呆了数年,虽身处中原,却也留意辽国动静,对萧天佑这等辽国重臣的名号,多少还是知晓一些,稍加思索,自然便能猜到舒姑娘的真实身份。因此今日刚回京城,安顿好行囊,便特意前来拜访,也算表一表滔滔胸中的仰慕之情。”
“我的事,就不劳轩姑娘费心了。”舒晓云冷笑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丝绦,指节微微泛白,“你还是先想想,如何面对曹伯父吧。曹枢密使心思深沉,眼光毒辣,可不是你能随意糊弄的人物。”
“滔滔既敢在西宁抛头露面,与明教众人一同行事,便知此事瞒不过曹枢密使,只是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般快,竟让他提前知晓了行踪。”高滔滔语气中亦有几分恼意,可转眼便笑颜又展,只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倒带着几分冷意,“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曹枢密使连你这辽国纳言所的人都能容下,留在曹府任职,滔滔想来,他对我也不会太过苛刻,总能容我一席之地。”
“别嘴硬了。”舒晓云看穿了她故作镇定下的慌乱,冷冷说道,“你若不是心中忐忑,怕曹伯父问责,又怎会一到京城就急匆匆来找我?你我之间,虽曾同路而行,却也谈不上深交,难道当真是姐妹情深,让你这般信任我不成?”
高滔滔被说中心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指尖在袖中暗暗攥紧。可转念一想,若在此刻失态,与舒晓云争执起来,反倒落了下风,遂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暗自平复心绪。她也确实失策,一进门就想拿舒晓云的出身来历当把柄,想占些先机,却没料到对方竟丝毫不惧——想来曹佾早已知晓舒晓云的真实身份,且有意庇护,否则舒晓云断不会这般有恃无恐。
“晓云,你此言可真伤了滔滔的心了。”高滔滔放缓语气,起身缓缓走向舒晓云,步态柔婉,如弱柳扶风,“前次去剑南之时,一路上你我同榻而眠,抵足而谈,白日里共赏沿途风光,夜里同论诗书医理,难道就无一丝半分情义可言?你怎能这般说我们的交情?”
舒晓云见她又步步紧逼,忙抬手阻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了好了,不管你今日前来是何用意,且先坐下再说,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若是被外人看见,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
高滔滔闻言,停下脚步,瞟了她一眼,这一眼眼波流转,似含着万千情意,当真是千娇百媚,饶是舒晓云心志坚定,也只觉心头一麻,忙以手捂额,无奈哀叹道:“你这素女心经练得越发精湛了,有这功夫,还是去迷惑曹公子吧,何苦来戏弄我一个女子?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若对他有用就好了。高滔滔心中暗叹一声,想起曹炬对自己始终保持着距离,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返身坐回椅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晓云,滔滔从西宁一路赶来,千里奔波,风尘仆仆,到了你这里,连杯热茶都喝不上?你看这茶盏,空了许久,也不见你添上,莫非是嫌我这客人来得唐突,不愿招待?”
舒晓云见她这般模样,无奈摇头,只得起身走到案边,取过一旁的紫砂茶壶,为她续上滚烫的茶水。高滔滔指尖微曲,作兰花状,轻轻端起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温润的茶水滑过喉咙,她不由点头赞道:“许久没饮过这般好茶了,西宁那地方苦寒,放眼望去皆是黄沙,冬日里更是冰雪覆盖,寒风刺骨,哪里有这等清香醇厚的佳茗,能让人品出几分暖意。”
舒晓云听她提及西宁的苦处,想起自己曾听闻的北疆艰辛,脸色略转柔和。她心中清楚,只要曹佾在世一天,高滔滔就只能困在北疆,难回中原腹地,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自己与她虽立场不同,一个为大宋效力,一个身属明教,却也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处,遂放缓语气,轻声道:“轩姐姐,小妹还是称你为轩姐姐吧,这般叫着也亲切些。不知姐姐今日前来,究竟有何要事,需要小妹效劳?”
“今日到此,一来是真心想晓云妹妹了,许久不见,甚是挂念;二来,是想烦劳晓云,带我进曹府一趟。”高滔滔不再绕弯子,直言道,眼中多了几分恳切,少了先前的试探与算计。
舒晓云闻言,不由得轻笑道:“哦?原来是想进曹府,你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见曹公子?莫不是一路赶来,心中早已挂念不已,恨不得立刻见到他?”
“滔滔并非为私情而来。”高滔滔语气郑重,眼神坚定,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