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道恩威并施的诏书,如同一阵强劲的秋风,迅速吹散了朝堂上关于祥瑞吉凶的闷热争论。濮州刺史王珂被革职查办的下场,让不少企图靠祥瑞邀宠的官员缩回了脖子,也让孔颖达等大儒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再公开质疑皇帝的决断。朝堂之上,暂时恢复了一种微妙的平静。
然而,这场风波激起的涟漪,却并未止步于朱墙之内,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长安城的市井街巷间扩散开来,并且愈演愈烈。
事情的起因,还是那位嗅觉敏锐、行动力超群的崔家小姐,崔宝仪。
那日李简在两仪殿偏殿的“格物高论”,虽然具体细节被严格封锁,但“十二皇子不言吉凶,只究物理,以‘气异’、‘变象’解白狐之异”的核心观点,还是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流传了出来。这等迥异于传统天人感应学说的“奇谈怪论”,本身就极具话题性。
崔宝仪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她立刻意识到,这将是“兰陵笑笑生”这个名号更上一层楼的绝佳契机!之前的话本故事虽受欢迎,但终究是“小说家言”,难登大雅之堂。可这次不同,这可是涉及朝堂、关乎祥瑞、甚至有陛下金口玉言定论的“真人真事”!而且主角还是那位神秘莫测、已然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十二皇子!
她当机立断,召集手下最好的说书先生和笔杆子,将获取到的信息进行艺术加工。不过数日,一部名为《狐异辩》或者说《十二郎巧破祥瑞案》的新话本,便悄然出现在东西两市的各大书肆、茶楼之中。
这话本写得极有技巧。它并未直接复述朝堂争论,而是虚构了一个前朝背景,讲述一位体弱多病但聪慧过人的少年宗室,如何凭借细致的观察和迥异于常理的思辨,揭穿地方官以病狐冒充祥瑞、欺君邀功的阴谋。故事里,少年宗室关于“白化乃气异所致,非关吉凶”的论述,几乎就是李简观点的翻版,而故事结局,昏君(影射前朝)受蒙蔽,贤臣(暗指魏征等)力谏,最终奸臣伏法,病狐放归,更是完美影射了刚刚发生的真实事件。
长安城的百姓可不管什么朝堂博弈、经典义理,他们最爱听的就是这种带着秘闻色彩、又有智慧破局、还符合当下热点的新鲜故事。一时间,《狐异辩》洛阳纸贵,说书先生的场场爆满。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白狐到底主吉主凶,而是“那位小王爷真是神了!”“原来祥瑞还能这么看!”“兰陵先生消息真灵通,怕不是宫里有人?”
“兰陵笑笑生”的名气,随着这次事件,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甚至有不少文人士子,也开始私下讨论这话本中蕴含的“格物致知”思想,虽然多数人仍视其为旁门左道,但也不乏一些思想开明者觉得颇有新意。
这股风潮,自然也吹进了皇宫,吹到了李简的耳边。
“殿下!殿下!了不得啦!”小柱子这次跑进来的时候,脸上不再是惊慌,而是混合着兴奋与不可思议的红光,“咱们……不是,是‘兰陵笑笑生’先生,现在可真是名动长安了!满大街都在讲《狐异辩》,都在夸……夸故事里那位小王爷机智呢!”
李简正在尝试用崔宝仪新送来的、质量稍好一些的纸张默写元素周期表(纯属排解压力和防止记忆衰退),闻言笔尖一抖,差点把“钾”字写错。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心情复杂。
“都在夸?怕不只是夸吧。”李简叹了口气。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名气来得太快太猛,让他心里很不踏实。虽然话本做了虚构处理,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在影射他?这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有骂的!”小柱子连忙补充,试图让消息显得更“全面”些,“俺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有些老学究听了直跺脚,说这是蛊惑人心,歪曲圣贤道理!不过……不过老百姓爱听啊!而且,陛下不都那么判了嘛,他们骂也没用!”
这倒是实话。有了李世民的最终裁决定性,保守派的抨击就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李简担心的,是那些不会公开骂街,却会在暗地里使绊子的人。
“崔小姐那边,最近收益如何?”李简更关心实际问题。名声是虚的,捞到手里的钱和建立起来的渠道才是实的。
“这个!”小柱子顿时眉飞色舞,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崔小姐让人送来的最新分红,比上回多了三成不止!她说全靠殿下……呃,全靠‘兰陵先生’这次的名气,话本卖得飞快,连带着之前出的几本都又被抢购一空!”
李简掂量着钱袋,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资本原始积累的步伐加快了,这是好事。有了更多的钱,他就能做更多的事,比如进一步改善自己和小柱子的生活(主要是饮食安全),比如支持崔宝仪扩大商业网络,甚至……可以考虑开始物色和培养一些可靠的技术人手了。
“告诉崔小姐,”李简沉吟片刻,吩咐道,“名气可用,但需谨慎。后续的话本创作,尽量远离时政,多写些志怪传奇、才子佳人,或者……可以尝试写点探险、推理的故事。”他想着,也许可以潜移默化地传播一些基础的科学思维方法?
“哎!俺记下了!”小柱子用力点头。
“还有,让她注意安全,我们的合作,务必保密。”李简再次强调。他现在和崔宝仪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小柱子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崔小姐精明着呢!每次联系都换不同的生面孔,绝对稳妥!”
主仆二人正说着,殿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喊声:“十二殿下!俺老程又来叨扰啦!”
话音未落,程处默那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今天他倒是没提羊腿,而是拎着一个小酒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
“殿下,您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程处默一进来就哈哈大笑,“现在满长安都在传您……哦不,是传‘兰陵笑笑生’的故事!俺昨天在平康坊……咳咳,在酒楼听书,好家伙,那说书先生把您……把故事里那小王爷夸得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智破祥瑞案,嘿嘿,听得俺老程都热血沸腾!”
李简一阵头疼,得,这位小公爷也听到风声了,而且看样子根本没把“兰陵生”和他李简区分开来,或者说,他压根就觉得这俩就是一个人。
“说笑了,”李简只能继续装傻充愣,“市井流言,多有夸大,当不得真。我一介病弱之躯,岂有那般能耐?”
“殿下您就别谦虚了!”程处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俺懂!低调!要低调!不过您放心,俺老程嘴巴严实得很!就是觉得……嘿嘿,痛快!让那帮酸儒吃瘪,就是痛快!”
李简看着他一副“我懂你”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不过,程处默这种毫不掩饰的亲近和认同,也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宫廷里,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反而显得难得。
“殿下,今日俺带了点好酒,是宫外‘醉仙居’的秘酿,清淡不上头,最适合您这身子浅酌两杯,庆祝庆祝!”程处默晃了晃酒坛。
李简本想拒绝,但看着程处默热情的眼神,再想到近日来的压力,忽然觉得偶尔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他吩咐小柱子去准备几样清淡的小菜。
几杯酒下肚(李浅真的只是浅酌),程处默的话更多了,从天南地北的见闻到长安纨绔圈子的趣事,无所不谈。李简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句,便能得到程处默滔滔不绝的回答。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李简对宫外的世界,对长安的势力分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殿下,”程处默喝得脸色微红,拍着胸脯说,“以后在宫里要是闷了,或者有啥不开眼的人招惹您,尽管派人给俺送个信!别的不敢说,打架惹祸……呃,是路见不平,俺老程在行!”
李简举杯致意,心中暗道:这或许就是“名声”带来的又一个意外收获吧。虽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送走了微醺的程处默,李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