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第二天。
李简正在书房里研究墨鸢昨日送来的情报汇总,小柱子匆匆进来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是王公公。”
李简放下手中的册子,整了整衣袍:“请。”
王德进门行礼,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代王殿下,陛下口谕:昨日殿下的信,朕看过了。今日午后,请殿下至两仪殿一叙。”
李简心头一跳。李治这么快就要见他?看来那封信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重。
“臣遵旨。”
送走王德,李简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足够他做些准备。
他重新坐回案前,取出那封写给李治的信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陛下,臣弟近日发现,褚遂良与长孙无忌府上暗中往来。具体关系尚待查实。陛下若无把握,暂时不要轻动。待臣弟查清,再作定夺。”
这封信写得简单,但信息量不小。褚遂良是朝中重臣,又是李治信任的人之一。如果他和长孙无忌暗中勾结,那问题就大了。
李简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
一、褚遂良与长孙无忌往来的频率和内容。
二、李治对褚遂良的态度——是继续信任,还是开始怀疑?
三、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一步查清两人的关系。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个要点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纸,更衣出门。
午时三刻,两仪殿。
李治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见李简进来,他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十二弟来了,坐。”
李简行礼坐下,等着李治开口。
沉默了片刻,李治缓缓道:“十二弟,你那封信,朕看了三遍。”
李简没说话。
“褚遂良,”李治轻声道,“朕一直以为他是个忠臣。先帝在时,他就以敢言直谏著称。朕登基后,他也事事为朕着想。可现在……”
他顿了顿,看向李简:“十二弟,你确定吗?”
李简想了想,谨慎道:“臣弟目前只能说,有迹象表明褚遂良与长孙无忌府上暗中往来。至于是什么性质的往来,臣弟还在查。”
“什么迹象?”
“长孙无忌府上的账房先生,每隔三五天就会去褚府一趟。表面上是送账本,实则是两人私下传递消息。”李简道,“而且,每次周账房去褚府后,次日朝会上,褚遂良都会提出一些和长孙无忌口径一致的奏议。”
李治的眼神变得深邃。
“你是说……褚遂良在替长孙无忌说话?”
“臣弟不敢断言。”李简摇头,“但至少可以说,两人之间有某种默契。”
李治沉默良久,忽然问:“十二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简早有准备,坦然道:“臣弟这些年在长安经营产业,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门房、马夫、小贩、丫鬟……这些人不起眼,但消息最灵通。臣弟只是花点小钱,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些动静。”
李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十二弟,你这脑子,真是……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臣弟只是自保而已。”李简诚恳道,“这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睛。臣弟若不多留个心眼,怎么活得长?”
李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十二弟肯定有自己的门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二弟把这些消息告诉他,说明是真心为他着想。
“十二弟,”他忽然道,“你说,朕该怎么对褚遂良?”
李简想了想,缓缓道:“臣弟以为,陛下暂时不要轻动。”
“为何?”
“第一,臣弟的证据还不充分。万一是误会,冤枉了褚遂良,陛下会失去一个忠臣。”李简道,“第二,就算证据确凿,陛下也要想清楚——处置了褚遂良,会不会把长孙无忌逼得太急?”
李治若有所思。
“所以,”李简继续道,“臣弟以为,陛下眼下要做的,是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继续观察。臣弟会继续追查,争取早日查清两人的真实关系。”李简道,“第二,陛下可以适当给褚遂良一些‘考验’。比如,故意在朝会上提出一些和长孙无忌意见相左的议题,看褚遂良怎么反应。”
李治眼睛一亮:“你是说……试探他?”
“对。”李简点头,“如果褚遂良真的和长孙无忌有默契,那他肯定会替长孙无忌说话。这样一来,他的立场就暴露了。如果他替陛下说话,那就说明他至少不是完全倒向长孙无忌。”
李治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不知不觉已近申时。
李简起身告辞时,李治忽然叫住他:“十二弟。”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治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十二弟,你为朕做了这么多,朕却只能给你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你……不委屈吗?”
李简一愣,随即笑了:“陛下,臣弟要虚衔做什么?臣弟只想要一件事。”
“什么事?”
“平平安安地活着。”李简诚恳道,“父皇母后都不在了,臣弟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活着,看着陛下把大唐治理好。这就够了。”
李治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十二弟,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眼中满是温暖。
从两仪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李简站在殿外,深深吸了口气。
今天这番对话,比他想象的要顺利。李治不仅接受了他的建议,还主动询问他的想法。这说明,九哥是真的信任他。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他要好好珍惜。
回到王府时,程处默已经在等着了。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十二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程处默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今天进宫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简笑了:“程大哥,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程处默得意道,“我爹说了,跟着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李简哭笑不得,拉着他进了书房,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褚遂良的部分,只说了李治对他的信任。
程处默听完,一拍大腿:“太好了!陛下信任你,以后看谁敢动你!”
“程大哥,”李简正色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陛下信任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如果哪天他觉得我没用了,或者觉得我有威胁了,这份信任随时可能消失。”
程处默一愣:“不会吧?你们可是亲兄弟。”
“亲兄弟又如何?”李简苦笑,“历朝历代,亲兄弟相残的还少吗?父皇当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程处默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道:“十二郎,你说得对。是我想简单了。”
“所以,”李简拍拍他的肩,“咱们要做的,是让陛下永远觉得我有用,永远觉得我没威胁。这不容易,但必须做到。”
程处默郑重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程处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十二郎,我爹让我问你,你那些产业,真的就这么算了?”
“什么算了?”
“就是献出去的那些啊。”程处默道,“一年几十万贯,就这么没了,你不心疼?”
李简笑了:“程大哥,你知道什么叫‘舍得’吗?”
程处默茫然摇头。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李简缓缓道,“我舍了那些产业,换来了陛下的信任,换来了长孙无忌的忌惮,换来了满朝文武的‘这人识趣’的印象。你说,值不值?”
程处默想了半天,挠挠头:“好像……挺值的。”
“所以啊,”李简笑道,“别总盯着那点钱。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处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送走程处默,李简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后院的梅树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