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苟在长安看盛世全文免费阅读 > 第53章 帝心难测:陛下的决断
  程处默的登场,像一块巨石投入李简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小池塘,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他那股子混不吝的豪爽劲儿,与宫廷中谨小慎微的氛围格格不入,却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气。
  “殿下,您别见怪,俺这人粗鲁,但就佩服有本事、敢说话的好汉子!”程处默把那个油纸包往案几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就在李简对面的胡床上坐了,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您前几天在陛下面前说的那番话,虽然文绉绉的俺听不太全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不就是说那白毛狐狸没啥稀奇的嘛?俺也觉得是!真要是什么了不得的祥瑞,能让人随便抓住?早蹿没影儿了!”
  李简看着眼前这位自来熟的“小公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病弱”人设,轻咳两声,弱弱地道:“程小公爷过誉了,孤……孤只是久病无聊,胡思乱想罢了,当不得真。”
  “哎,殿下您这就谦虚了!”程处默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胡思乱想能想到点子上,那就是本事!比那些整天之乎者也、遇到个稀罕事就只会磕头喊吉兆的酸儒强多了!俺爹……呃,卢国公也常说要务实嘛!”
  他边说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羊腿。“来来,殿下,尝尝!东市张记的,味道一绝!您这身子骨弱,得补补!”
  小柱子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又不敢上前。李简看着那硕大的羊腿,再看看程处默热情洋溢的脸,推辞的话还真有点说不出口。这哥们儿,送礼都送得这么……实在。
  “多谢小公爷美意,只是孤近日饮食需清淡……”李简试图婉拒。
  “清淡啥呀!吃肉才长力气!”程处默不由分说,直接撕下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肉,递到李简面前,“殿下,给个面子!俺老程可是特意给您带的!”
  盛情难却,加上那香味确实诱人,李简只好接过,小口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比他宫里那些清淡的伙食强多了。
  程处默见状,哈哈大笑,自己也撕下一大块肉,毫无形象地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说:“殿下,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可热闹了!孔老夫子那边的人跳着脚骂您‘歪理邪说’,可魏大夫那边好像挺欣赏您这说法。要俺说,吵来吵去有啥意思?是吉是凶,那白狐狸不还是只畜生?有那功夫,不如多练练兵马,或者想想怎么让老百姓多吃几口肉实在!”
  李简听着他这番充满程家风格的“高论”,心里倒是放松了不少。程处默虽然莽撞,但话糙理不糙,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军方务实派的一种态度。他的到来和明确表示出的善意,无疑是一层无形的保护伞。至少,那些想暗中下黑手的人,要动他李简,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怒程咬金这尊混世魔王。
  “小公爷所言……甚是。”李简顺着他的话说道,心里却在想,李世民到底会如何决断?程处默的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点什么?
  他正要旁敲侧击,殿外又传来了动静。这次来的,是皇帝身边的一位资深内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
  “圣旨到——十二皇子李简接旨!”
  殿内三人俱是一惊。程处默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胡乱擦了擦手,和李简、小柱子一起跪下接旨。
  内侍展开诏书,用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
  “制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唯德是辅,唯民是本。近者,濮州所奏白狐之事,群议纷纭,或言吉兆,或云灾异。朕观天道玄远,人事为本。祥瑞之兴,在于政通人和;妖孽之现,起于德损政弊。今查,濮州刺史王珂,不修德政,专务谄谀,以异兽邀宠,虚耗民力,其行可鄙!着即革去刺史之职,交付有司勘问!所献白狐,乃天地变异之常,非关吉凶,着即放归山野。另,皇子李简,体弱静养,偶有奇思,然年少学浅,未可轻言天象。着其安心休养,精进学业,勿再妄议朝政。钦此!”
  圣旨念罢,殿内一片寂静。
  李简心中巨震,连忙叩首:“儿臣……接旨,谢父皇教诲!”
  内侍将诏书交给李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说了句“殿下好生将养”,便转身离去。
  程处默从地上一跃而起,凑过来看那诏书,虽然他认字不多,但大概意思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嘿!陛下圣明!我就说嘛!把那拍马屁的狗官革职查办!痛快!还有这狐狸,放归山野,这才是正道!”
  小柱子也喜形于色:“殿下!陛下没怪您!还把说您坏话的官儿给办了!”
  李简捧着那卷沉甸甸的诏书,心情却远没有他们那么轻松乐观。
  李世民的决断,果然老辣!
  首先,严厉惩处了献瑞的濮州刺史王珂,罪名是“不修德政,专务谄谀”,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这次祥瑞的政治意义,狠狠敲打了一股虚报浮夸的风气。这无疑是采纳了魏征等务实派的观点,也间接肯定了他李简“祥瑞可能非天意”说法的合理性。
  其次,将白狐定性为“天地变异之常,非关吉凶”,这几乎完全采纳了他“格物”解释的核心!虽然用词更符合当时的认知框架,但意思一模一样。这说明,李世民听懂了他的话,并且认可了这种务实的态度。
  但是……最后那句“年少学浅,未可轻言天象”和“勿再妄议朝政”,就是明确的警告和限制了。这是在告诉他:你的想法,朕知道了,也有道理,但你还不够格公开谈论这些。给你个“奇思”的名头,已经是格外开恩,以后要懂得分寸,老实待着。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解决了祥瑞引发的朝堂争议,刹住了不良风气,又安抚(或者说震慑)了他这个不安分的儿子。一举数得,帝王心术,淋漓尽致。
  “殿下,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程处默粗中有细,看出了李简神色的复杂。
  李简深吸一口气,将诏书仔细卷好,苦笑道:“父皇圣明,处置得当。孤……只是深感天威莫测,更觉自身浅薄,当谨遵圣训,安心养病读书。”
  程处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豪爽地笑道:“殿下您就是想得多!要俺说,陛下这是护着您呢!要不然,那些酸儒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您淹了!现在好了,陛下金口玉言,说那是常事儿,看谁还敢拿那只破狐狸说事!来来,吃肉吃肉!这可是大喜事!”
  李简看着没心没肺、继续大快朵颐的程处默,心里倒是羡慕起他的简单快乐来。是啊,从结果看,他安然度过了这次危机,甚至还隐约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某种“认可”(尽管是带着警告的认可)。潜在的危险(粉末暗示的人为造假)似乎也被李世民接手处理了,至少表面上看,风波平息了。
  但他深知,经此一事,他算是彻底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孔颖达等保守派虽然被皇帝压了下去,但心中的不满只会更深。而自己“奇巧”的名声,恐怕也坐实了。未来的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程小公爷,”李简举起茶杯(他以病为由不能饮酒),郑重道,“今日多谢你来探望,也多谢……卢国公府的关照。”
  程处默摆摆手,满不在乎:“殿下客气啥!俺就觉得跟您投缘!以后有啥事,或者宫里待着闷了,想出去透透气,尽管招呼俺!长安城里,俺老程还是有点面子的!”
  送走了热情似火的程处默,李简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卷诏书,久久不语。
  李世民的决断,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划定了他在贞观朝前期的生存空间:可以有小聪明,可以有点“奇思”,但绝不能逾越“皇子本分”,更不能轻易涉足核心朝政。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苟”得到了官方认证?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小布包,粉末作为证据的使命已经完成。祥瑞的风波看似过去了,但他身体的隐患未除,暗处的敌人未明。而他已经登上舞台,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那种完全的透明状态了。
  “苟住,发育,别浪……”李简低声重复着自己的生存纲领,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现在看来,‘别浪’这一点,是得到最高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