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几乎凝滞的寂静。
李世民手持李简那份关于创办“皇家技术学院”的奏疏,看得不快,但极为仔细。他的手指偶尔在某个词句上轻轻敲击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眸,时而微眯,时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李简垂手立在下方,心里跟有只猫在挠似的。这感觉,比当年期末考试等老师发卷还难熬。他暗自嘀咕:“老爷子这阅读速度,是故意磨我呢?还是真被我这天才构想给震住了?”
良久,李世民终于放下了奏疏,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李简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
“格物致知……实干之才……皇家技术学院……”李世民缓缓开口,每个词都念得清晰,“十二郎,你这趟江南之行,看来收获不小,想法……也挺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说说吧,具体想怎么个办法?这‘格物’,都格些什么?这‘实学’,又实在哪里?莫不是把你那唐工坊里捣鼓玩意儿的那一套,搬到台面上来?”
来了!果然没那么容易过关!
李简精神一振,知道正戏开始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诚恳又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表情,开始了解释(忽悠)大业。
“回父皇,儿臣以为,‘格物’并非奇技淫巧,乃是探究万物之理。譬如,为何水往低处流?为何杠杆能省力?为何我大唐强弩射程远超前朝?这其中,皆有道理可循。”他避开过于超前的概念,尽量用此时能理解的例子。
“儿臣设想中的学院,初期可设三科。一曰‘工科’,授营造、器械之理,旨在改良军械、农具、织机,乃至修桥铺路、兴修水利;二曰‘算科’,非仅珠算,更重数理推演,用于度支、丈量、天文历法,乃至……如父皇前次考校儿臣的漕运调度之优化;三曰‘化科’,研究物质变化,如酿酒提纯、矿藏冶炼、药物配制、乃至……改进那雪花盐的提纯之法。”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世民的神色。当提到“军械”、“漕运”、“雪花盐”这些关键词时,他明显看到李世民的眼皮抬了一下。
“至于生源,”李简继续道,“工匠子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国子监生知经义,而疏于实务。若能将二者之长结合,选其优者,授以系统学问,假以时日,必能涌现出一批既能动手、又能明理的人才。届时,无论军国重器,还是民生百业,皆可得力。”
“而师资,儿臣以为,可聘将作监、军器监经验丰富之退休大匠,授其技艺;亦请如李德謇这般醉心于此道的勋贵子弟,或对算学格物有兴趣的文人,讲授原理与文理。如此,理论与实践结合,方为正道。”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奏疏,半晌才道:“想法……听起来不错。然,我大唐已有国子监、弘文馆、崇贤馆,乃至各州县学,皆以经义取士,为国家培育栋梁。你另立一学院,专授此等‘杂学’,岂非本末倒置?让天下士子如何想?让孔颖达、颜师古他们如何看?”
果然,最大的阻力在这里!意识形态和传统观念!
李简早有准备,立刻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轻视经义之意!经义乃修身齐家治国之根本,自当尊崇。然,治国亦需实政,强兵更需利器。儿臣创办此学院,非为取代官学,实为补充官学之不足!好比人有双手,经义如右手,用以执笔安邦;格物如左手,用以持械定国。二者相辅相成,方能使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他顿了顿,抛出了准备好的“糖衣炮弹”:“况且,此学院若成,其研究成果,如改良之军械、优化之农具、高效之织机,乃至可能发现的新材料、新工艺,必优先供应朝廷及军中,其利归于国!此乃‘格物’报国之道也!至于士子如何想……若他们能亲眼见到学院产出之物,能强军、能富民,想来亦会慢慢改变看法。再者,儿臣提议请孔师担任名誉院长,正是希望借孔师之清望,引导士林,消弭误解。”
“名誉院长?”李世民挑了挑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你倒是会找人。孔师古那老顽固,能答应你去管一群摆弄锯子锤子的学生?”
“事在人为嘛。”李简腆着脸笑道,“孔师学问渊博,心怀天下,若能让他明白此学院于国于民之大利,未必不能说服。即便……即便起初只是挂名,亦是好的。”他心里补充道:只要您老人家点头,孔师古那边,我自有办法去磨!
李世民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敲击声,仿佛敲在李简的心尖上。
他知道,李世民在权衡。权衡这学院的利弊,权衡对他这个儿子的看法,权衡朝堂可能的风波。
终于,李世民停下了敲击,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简:“你奏疏中说,愿捐出部分唐工坊利润及分红,以作学院资费?”
“是!”李简立刻挺直腰板,“儿臣深知国库不易,不敢靡费国帑。学院初建,一应花费,儿臣愿一力承担!只求父皇恩准,并给予名义上的支持,允许儿臣试行此法。”
这就是他最大的筹码——自己掏钱,不给朝廷增加负担,还承诺产出归公。对于任何一个精打细算的老板(尤其是皇帝)来说,这条件都极具诱惑力。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李简努力维持着“忠君爱国、一心为公”的表情,后背却微微渗出了冷汗。
“哼,”李世民忽然轻哼一声,意味不明,“你倒是大方。看来你那唐工坊,是真没少赚。”
李简心里一突,赶紧道:“全赖父皇洪福,大唐安定,儿臣方能小有盈余。取之于民,用之于国,亦是正理。”
李世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奏疏往案上一放,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听不出情绪:“兹事体大,关乎学政,不可轻决。朕需与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议一议。你这奏疏,先留中吧。”
留中不发?那就是暂时不表态,需要内部讨论。
李简心里有些失望,但也不算意外。这么大的事情,李世民不可能听他一面之词就拍板。能走到“留中讨论”这一步,已经算是初步成功了。
“儿臣明白。一切但凭父皇圣裁。”李简恭敬行礼。
“嗯,”李世民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江南之事,你写个条陈递上来。至于你私下打听的那些……海上的事,”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李简,“心里有数即可,不必写在纸面上。退下吧。”
李简心中一震,连忙低头:“儿臣遵旨。”
退出两仪殿,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里衣都有些湿了。
和皇帝老爹打交道,真是一场心力交瘁的博弈。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揣摩。
不过,结果还算不错。种子已经种下,就看能在房玄龄、长孙无忌那些大佬的议论中,获得多少支持,或者……遭遇多大的阻力了。
他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殿,嘴角又慢慢勾起。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名誉院长’的最佳人选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挑战与兴奋的光芒。
孔师古,孔老夫子,准备好迎接本王……呃不,是学生的拜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