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天终于有了点样子。柳树抽出嫩黄的芽,护城河的冰化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代王府后院的梅树虽然已经谢了花,但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李简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望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心中感慨。
一个月了。
从墨鸢第一次在树上留下记号,到现在整整一个月。这棵老梅树,已经成了他和暗羽卫之间的联络站。每天都有新的划痕,每天都有新的情报,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但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
他要正式把暗羽卫的情报网络,系统化地建立起来。
“王爷,”小柱子匆匆走来,压低声音,“墨鸢姑娘来了,在书房等您。”
李简点点头,转身回府。
书房里,墨鸢依旧是那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模样,站在角落,仿佛不存在一般。见李简进来,她微微行礼:“主上。”
“坐。”李简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这一个月来画的一张图——长安城的布局图,标注着各重要府邸的位置,还有几条线连接着这些府邸,代表着他已经掌握的暗羽卫布点。
“墨鸢,”他指着图,“这是你们这一个月来的成果。很不错,但还不够。”
墨鸢认真地看着那张图,等待下文。
“你们现在的情报,大多是零散的、偶发的。”李简缓缓道,“谁和谁见面了,谁家来了客人,谁府上有什么异常……这些都有用,但不够系统。”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项目。
“从今天起,情报要分类。”他指着表格,“第一类,人物动向。谁见了谁,谁去了哪里,谁说了什么话。要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时长。”
墨鸢点头。
“第二类,财务往来。谁收了谁的钱,谁买了谁的地,谁家的账目有问题。要尽可能追根溯源。”
“第三类,异常事件。比如长孙无忌每月十五的‘书房独处’,比如魏王府深夜的车马。要标注清楚,持续追踪。”
“第四类,……”李简一项项说下去,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墨鸢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显然已经明白了李简的意思。
“主上是想,把情报做成……像账簿一样的东西?”她问。
“对!”李简赞许地点头,“就像账簿。每一笔都记清楚,每一笔都可以追溯。这样,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能从中找出规律,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墨鸢沉思片刻,问:“可是这样,需要的人手会很多。”
“我知道。”李简笑了,“所以,咱们要招人。”
墨鸢一愣:“招人?”
“对。”李简点头,“暗羽卫只有十二人,个个是精英,但精英太少了。你们需要外围,需要眼线,需要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门房、马夫、丫鬟、小贩、乞丐……”
他取出一份清单:“这是我初步拟的名单。长安城里,哪些地方最容易接触到情报?城门、驿站、酒楼、妓院、寺庙……这些地方,都要有人。”
墨鸢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一遍,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地点,每个地点后面都标注着需要什么类型的眼线——茶楼要跑堂的,酒楼要传菜的,妓院要丫鬟,寺庙要香火道人……
“主上,这……”墨鸢难得地露出惊讶之色,“这需要很多钱。”
“钱不是问题。”李简摆摆手,“崔宝仪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每个月拨五千贯给你们,用作情报经费。不够再加。”
五千贯!
墨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主上,您知道五千贯是多少钱吗?”
“大概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百年。”李简笑了笑,“但这钱,花得值。情报就是命。多一条情报,可能就多一条命。”
墨鸢深深看着他,良久,起身行礼:“属下替姐妹们,谢主上。”
“别急着谢。”李简示意她坐下,“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建立一个安全、高效的情报传递系统。”
他又取出一张图——这次是一张长安城的街道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些红点,是我选定的‘情报站’。”他指着图,“有卖胡饼的,有修鞋的,有卖菜的,有算命的……都是不起眼的小摊贩。你们的人,可以假装买东西,把情报放在约定好的地方。然后由专门的人取走,送到下一个点。最后,汇总到你这里。”
墨鸢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本就是追踪和统筹的专家,一听就明白这其中的精妙之处。
“这样,”她喃喃道,“即使某一个点被发现,也不会牵连到整个网络……”
“对。”李简点头,“这叫‘单线联系,多点传递’。每个人只知道自己上下线,不知道整个网络。万一有人被抓,也供不出太多。”
墨鸢沉默良久,忽然问:“主上,您……以前做过这个?”
李简笑了:“没有。只是看过几本书。”
他没说的是,前世那些谍战剧,他看了不下上百部。虽然大部分是瞎编的,但有些基本原则,还是可以借鉴的。
墨鸢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位年轻的主上,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人就情报网络的细节反复讨论。
长安城哪些地方最适合做情报站?每个情报站需要什么样的人?情报如何加密?传递频率如何控制?万一有人暴露,如何紧急撤离?
每一个问题,李简都有答案。有些答案是他从书上看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的,还有些……是从母后的手札里悟出来的。
墨鸢越听越心惊。这位主上,平时看着懒懒散散,可一旦认真起来,简直可怕。
最后,李简取出一枚竹哨,递给墨鸢。
“这是新的联络方式。”他说,“以后,除非紧急情况,你我不再直接见面。有什么事,用这个哨子通知我。三短一长,我会在次日同一时间,到后院梅树下等你。”
墨鸢接过竹哨,仔细收好。
“还有,”李简补充道,“以后叫我‘十二郎’,别叫‘主上’。太显眼。”
墨鸢一愣,随即点头:“属下……明白了。”
“不是‘属下’,是‘我’。”李简纠正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我从崔氏商行请来的账房先生。姓莫,单名一个‘鸢’字。以后进府,用这个身份。”
墨鸢沉默片刻,缓缓道:“十二郎……想得真周到。”
“没办法。”李简苦笑,“这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不小心点,怎么活得长?”
墨鸢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
“十二郎说得是。”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十二郎,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什么事?”
“褚遂良府上那个神秘人,查出来了。”墨鸢道,“是长孙无忌府上的账房先生,姓周,跟了长孙无忌二十年。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去褚府一趟,表面上是送账本,实则是传递消息。”
李简心头一跳:“他们传递什么消息?”
“暂时还不知道。”墨鸢摇头,“但赤雁发现,每次周账房去褚府后,褚遂良次日都会在朝会上提出一些……和长孙无忌口径一致的奏议。”
李简倒吸一口凉气。
褚遂良,果然是两面人!
表面中立,暗中却和长孙无忌互通声气。难怪长孙无忌每次在朝会上提什么,褚遂良都会适时地附和或补充。原来是有这个渠道!
“继续盯着。”他沉声道,“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单纯的互通消息,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明白。”
墨鸢离去后,李简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张长安城的地图,久久不语。
褚遂良这条线,比他想象的复杂。
原本以为,上次私下见面后,褚遂良会倒向李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