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的身体在张太医堪称国手级别的调理和立政殿源源不断的珍贵药材滋养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恢复生机。心口的闷痛不再持续不断,只是在他思绪过重或稍有劳累时,才会突兀地提醒他曾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脸色也不再是骇人的死灰,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殿外的守卫依旧森严,但气氛已不似事件刚发生时那般剑拔弩张。小柱子偶尔能从送菜内侍或巡逻侍卫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外界的信息:齐王李祐仍被囚于宗正寺,三司会审似乎遇到了些阻力,进展缓慢;朝堂上关于此事的议论被陛下强力压下,但暗流涌动;程处默来过两次,都被张太医以“殿下需绝对静养”为由挡在了殿外,只留下些宫外的稀罕吃食和新奇玩意儿。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持续了约莫七八日。李简乐得如此,他正好利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一边安心养病,一边在脑中细细规划未来的道路。与崔宝仪的秘密通信并未中断,只是更加谨慎。他指示崔宝仪,暂时停止一切可能引人注目的扩张,首要任务是利用现有话本的稳定收益,在长安城西市那些鱼龙混杂、背景复杂的地段,物色一两处不起眼但结构坚固、带有后院的小铺面,不要求地段多好,但求隐蔽和安全,最好是能通过多重身份租下,作为未来可能的据点或小型工坊。同时,继续留意可靠的人手,尤其是那些身世清白、家境贫寒但手脚麻利、懂得一些简单工匠技能的年轻人。
就在他以为这种“病中岁月”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传召,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夜已是亥时末(约晚上11点),宫中大多地方都已熄灯落钥,一片寂静。李简刚服过药,正有些昏昏欲睡,殿外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紧接着,小柱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和紧张,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甘……甘露殿来人了!是……是高内侍!说陛下……陛下召您即刻觐见!”
甘露殿!陛下深夜召见!
李简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心猛地一沉。来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父皇果然不会让他一直“静养”下去。这次深夜密谈,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慰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衣。”他吩咐道,声音尽量平稳。
小柱子手忙脚乱地伺候他穿上亲王常服,虽然只是简单的款式,但在这深夜之中,也显得格外庄重。李简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依旧苍白消瘦的面容,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少年的眼神,却已褪去了大半年前的惶恐无助,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审慎。
在高内侍——一位侍奉李世民多年的心腹老宦——沉默的引领下,李简坐上软轿,穿过寂静无声的宫道,来到了帝国权力的核心——甘露殿。
夜晚的甘露殿比白日更显巍峨肃穆,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将李世民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巨大的屏风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陛下,十二皇子殿下到了。”高内侍轻声禀报后,便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阴影中。
李简缓步上前,在御阶下跪拜行礼,动作因身体虚弱而略显迟缓:“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没有立刻让他平身,依旧低着头,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划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无声的压迫,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悸。李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良久,李世民才放下朱笔,缓缓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
“平身吧。你病着,赐座。”李世民的声音平淡无波。
“谢父皇。”李简在小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聆圣训的姿态。
“身子可好些了?”李世民问道,语气像是寻常的关心,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李简的脸。
“回父皇,张太医医术精湛,加之母后关爱,赏赐良药,儿臣已感觉好了许多,只是……心脉仍弱,需长期将养。”李简回答得小心翼翼,既不过分夸大病情,也明确点出隐患未除。
李世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冬至宫宴之事,你受惊了,也……有功。”
李简连忙低头:“儿臣不敢言功。保护九哥,是儿臣本分。当时情势危急,儿臣只是情急之下,胡乱尝试,侥幸未酿成大祸,实乃父皇与列祖列宗庇佑。”
“情急之下?胡乱尝试?”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你那香囊,投掷的时机、位置,可不像全然胡乱。还有你对治儿的救护,也很是及时。”
李简心中凛然,知道父皇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点他。他稳住心神,依旧坚持原来的说法:“儿臣久病,对自身安危尤为敏感,当时见那马匹狂躁异常,直冲九哥而去,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无论如何要阻它一阻。至于救护九哥,更是本能反应,未曾多想。若说有何特别,或许是儿臣平日卧病无聊,胡思乱想些杂学,未曾想竟派上了些许用场。”
他再次将自己的行为归因于“敏感”、“本能”和“杂学”,竭力淡化任何“预谋”或“深谋远虑”的色彩。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李简的心上。
“嗯,”良久,李世民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无论如何,你此番作为,避免了更大的祸事,朕心甚慰。赏赐,朕已命内府司备下,不日便会送到你宫中。”
“儿臣谢父皇赏赐,然儿臣愧不敢当……”
“赏罚分明,是朕的规矩。”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功劳,朕记着。但有些话,朕也要提醒你。”
重头戏来了。李简屏住呼吸:“儿臣恭聆父皇教诲。”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你年纪尚轻,又久病缠身,心思当以静养为上。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是好事,说明你聪慧。但有些风浪,不是你现在该碰,也不是你能碰的。宫中也好,朝堂也罢,自有其法度规矩。朕希望你将养好身子,多读圣贤书,明事理,知进退。至于那些奇巧杂学,偶尔为之无妨,却不可沉溺其中,更不可……恃之生事。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又字字千钧。既是肯定了他的“聪慧”和“功劳”,更是划下了清晰的界限:安心养病,读书明理,不要仗着有点小聪明就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情。核心意思就是两个字:安分。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因为这次事件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要试图利用救驾之功去结交权臣、扩张势力,更不要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李简立刻离席,再次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定当时刻铭记父皇圣训,安心静养,读书明理,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恃宠而骄,卷入是非!请父皇放心!”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态度极其诚恳。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辩解,都可能引来父皇更深的猜忌。
看着他伏在地上的瘦弱身影,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对于一切可能威胁到平衡与掌控的事物的本能警惕。
“明白就好。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夜已深,你病体未愈,不宜久留。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李简再次叩首,这才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起身,恭敬地退出了甘露殿。
直到坐上返回的软轿,感受着夜风的凉意,李简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次深夜密谈,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因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