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卧室浸在一层浓稠的黑暗里。
曲韵陷在无边无际的噩梦中反复煎熬。
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墓碑前孤零零的钻戒、一夜白了头的陆均赫......一幕幕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过似的。
曲韵浑身一颤,猛地此床上坐了起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一层冰凉的冷汗。
那种失去的孩子的感觉将她紧紧包裹着,撕心裂肺的悲痛顺着喉咙汹涌而上。
她控制不住地埋起脸,肩膀颤动,无声哭泣。
床侧,垂落的遮光帘被夜风轻轻拂动,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
曲韵感觉身下床垫动了一下,然后有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住。
她不知道是谁,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闻到一股令她能安下神来的熟悉味道。
男人手掌扣住着她的后脑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沙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均赫在摸到曲韵脸上冰凉清晰的泪痕后,心头一紧,他挡了挡曲韵的眼睛,然后伸手去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暖黄柔和的灯光瞬间铺满整张床。
灯光落在曲韵的脸上,她眼睛又红又肿。
陆均赫心疼坏了,“怎么突然哭成这样,嗯?”
“是肚子里的宝宝闹得你难受?还是有哪里疼?”
曲韵怔怔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发丝乌黑整齐,没有半分刺目的花白。
而且......还年轻了许多?
曲韵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不可置信地用手轻轻摸了摸。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不可思议。
可是......梦里也很真实啊。
见眼前的小姑娘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沉默不语,陆均赫心下更慌起来了,他拿起自己枕头边一双提前备好的粉色棉袜,抓过曲韵的脚就要给她穿上。
“没事的,别害怕,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
半只袜子已经套在脚尖上了。
曲韵连忙伸手,轻轻攥住男人的手腕,“不要去医院......我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以为全部都是真的。”
闻言,陆均赫稍稍松了口气。
他上半身顺势靠在床头,手臂一收,将曲韵整个人都稳稳抱在了身上,让她半边身子倚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然后用掌心一下下温柔顺着她的后背安抚情绪。
他低声问道:“吓坏了吗?”
“嗯。”曲韵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鼻尖发酸,闷闷地回答道。
陆均赫拍着她的背的手一直没停。
他放缓着语调:“那要不要和我说说,你梦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你。”
曲韵只说了一个字,就停顿住了。
陆均赫抿了抿唇。
原来是他啊......
察觉到环住自己腰的手臂又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在曲韵的头顶上亲了一下,“那我真是太对不起你了,宝宝。”
他也不再追问,只安静地抱着曲韵。
台灯灯光渐渐减弱。
曲韵终于又闭上了眼睛。
如果现在是假的。
那她宁愿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虚假中......
正午阳光明媚。
曲韵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身旁早已经没有人在了,只有一直垂着长耳朵的兔子玩偶陪着她。
她撑着腰坐起身,小腹柔和隆起。
楼下,餐桌上摆了很多一直温着的食物。
做饭阿姨受过陆均赫的叮嘱,不要随随便便吵醒曲韵,每天都让她自己睡醒了再吃东西就好。
见曲韵下楼,她笑着说:“曲小姐,我今天给您做了低糖的草莓布丁,稍微吃些甜的,能让心情变好不少。”
“您要不要现在就坐下来尝尝?”
曲韵望着一桌丰盛的餐食,胃里空空荡荡,却提不起半分食欲。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恹恹的:“阿姨,我现在没什么胃口,您饿的话您就吃吧。”
“我去沙发上坐一会儿。”
曲韵蜷缩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落地窗外,各色的花开得正热闹。
家里家具的陈设、摆件也全都和往日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动。
可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割裂感。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梦了......
曲韵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隔着顺滑轻薄的布料,她好像感受到腹中浅浅的一下胎动。
如果那场梦是未来的预兆呢?
她的孩子会在八岁生日还没过的那一年,因为意外身亡,会孤零零一个人地沉进水里......
是不是还不如不痛苦地出生?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宁愿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片刻温暖,也不愿熬过数年温馨陪伴后,最后迎来无法挽回的悲伤。
那种悲伤——是所有人都不在不幸,只有她苟延残喘。
混乱的思绪压得曲韵快要喘不过气,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边的手机,指尖不受控制地点开搜索框,犹犹豫豫敲下了“打胎”相关的字眼。
页面瞬间弹出一大堆广告,各式各样私立妇产医院的宣传铺满屏幕。
曲韵慌乱地想要关掉页面,却不小心点进了其中一条咨询链接。
没过两秒钟,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医院号码。
曲韵吓了一跳,手机都滑落了。
她回过神来,暗恼地咬紧了嘴唇。
现在这样,她到底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仅仅凭一场虚幻的噩梦,她就要舍弃自己肚子里的宝宝吗?
这也太荒唐了。
曲韵睫毛敛起,用掌心小心翼翼地贴住小腹,眼眶微微发热。
她愧疚地呢喃道:“宝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不该生出那样可怕的想法,那只是一场梦,不会成真的,对不起。”
“就算会成真......妈妈也会拼了命地让你活下来。”
这才是预知梦的意义。
曲韵思绪放空,就这样呆呆地靠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
还没到傍晚,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停下的声音。
陆均赫提前结束了公司所有的会议回家。
手机上,家里做饭阿姨下班前发给他的短信还没删。
她说曲韵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很低落,不吃也不喝的。
听见从玄关处走近的脚步声,曲韵缓缓抬起了眼。
看见面前男人手里拎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她有些茫然,“这里面都装的是什么?”
“给宝宝买的衣服。”
陆均赫低声回答道,把手中的购物袋都放在了茶几上。
他坐到沙发旁,伸手揉了揉曲韵略显憔悴的脸颊。
曲韵眼底带着几分错愕:“你怎么突然买起宝宝的衣服了?”
“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宝宝是儿子,还是女儿?”
曲韵正诧异这男人是不是也梦到了那个叫“陆谨行”的小男孩时,陆均赫失笑。
他回答道:“傻瓜,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宝宝的性别当成是惊喜礼物,谁也不提前知道。”
“这些都是给我的宝宝买的衣服。”
他昨天看曲韵睡着后,还无意识地扯了扯睡衣领口。
估计是她现在肚子慢慢变大了,可能衣服都穿得嫌小。
但又因为不想承认这种事情,所以一整天都郁郁寡欢的,连胃口都没。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曲韵半信半疑地拿过一只袋子,低头一看,里面果不其然是她的衣服,并且看着还挺漂亮的。
她有些心动道:“好吧......看在你一番心意的面子上。”
“我去换一下试试。”
曲韵拿着袋子走进了卫生间里。
茶几上,她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
陆均赫看了眼屏幕,眉头略皱。
他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说:“韵韵,你有电话。”
“你帮我接一下。”曲韵还在拉着裙子后面的拉链,担心有可能是她的爸爸妈妈有事情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