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定方还在赶赴前线的途中,帝国的边境早已闻风而动。
灵州,即将成为西征大军的总指挥部。来自陇右道、河西道各大军府的府兵,开始奉命向此地集结。
这些并非新募之兵,而是平日里“三时农耕,一时讲武”的在籍府兵。
他们本就是边民,熟悉西北气候地形,许多人甚至有过与突厥游骑交锋的经验。
此刻,他们自备基本的衣粮、横刀、弓矢,从四面八方汇向指定地点。
集结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与武库。
真正的变化,在于他们接收到的装备。
一批批从关中、河东等地军工作坊日夜赶制出来的新式装备,在格物院工匠的指导下,开始配发。
府兵们换上了精钢强化关键部位的改进型明光铠,重量减轻,防护力却大增。
·制式横刀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刃口采用“包钢法”、狭直锋利的精钢横刀,吹毛断发。
弓弩手们抚摸着擘张弩那结合了柘木与钢片的弩臂,以及带有更精密望山、悬刀的弩机,眼中充满了惊喜。
骑兵们则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可单手上弦的骑兵手弩,以及少量试装的、威力惊人的神臂弩。
格物院的技术,在此刻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注入这些本就悍勇的边军体内。
他们挥舞着新刀,测试着新弩,士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原本就对贺鲁暴行愤慨不已的边军,此刻更是求战心切。
此外,来自安北都护府、安西都护府残存兵力中的精锐,以及臣属于大唐的回纥、契苾、仆骨等番部骑兵,也陆续接到命令,向灵州靠拢。
一支成分复杂但目标一致、装备精良的远征军团,正在迅速成型。
尽管大军并非从长安出发,但长安乃至整个北方的民心,早已与这场即将到来的西征紧密相连。
驿道上来往的信使、调动的少量军官、运输军械补给的民夫,都成为了消息的来源。酒肆茶楼中,人们热议着西边的战事。
“听说了吗?苏定方大将军已经快到灵州了!”
“边军兄弟们已经领到了格物院的新家伙,这下够贺鲁喝一壶的!”
“就该这么打!咱们的府兵本来就不弱,现在有了神兵利器,更是如虎添翼!”
“早日打通商路才好,这丝绸、茶叶再运不出去,价格都要跌了……”
格物院带来的技术信心,混合着对财富的渴望与对边患的愤怒,形成了一种坚实的民意基础。人们或许看不到唐军斩将夺旗的宏大场面,但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感知着帝国的决心与力量,并坚信胜利必将属于大唐。
当苏定方风尘仆仆地抵达灵州大总管行辕时,他看到的不再是仓促成军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已经过初步整合、装备焕然一新、士气高昂、嗷嗷待战的数万精锐!
他没有时间举行盛大的阅兵,立即升帐议事,将早已酝酿于胸的“远程奔袭,直捣黄龙”之策,与麾下诸将详细推演。
地图展开,斥候派出的方向被一一指明,粮草集结的路线被反复确认。
站在行辕外,望着西方暮色下沉寂而辽阔的地平线,苏定方知道,来自长安的意志、格物院的智慧、边军的勇悍、以及四方的期盼,都已汇聚于他手中。
苏定方在灵州并未停留太久。他深知兵贵神速,尤其是在这片广袤而敌情不明的土地上。
整合了来自陇右、河西的精锐府兵,以及回纥、契苾等番部骑兵,总计约两万余人的远征军,如同一条被唤醒的钢铁巨蟒,开始向着西北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进发。
离开相对富庶的河套地区,大军一头扎进了漠南的荒原。
这里并非纯粹的沙漠,而是无尽的戈壁、稀疏的草场与连绵的沙丘交织在一起。
初春的漠南,风是这里的主宰。
狂风卷起砂砾,无情地抽打在将士们的脸上、铠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白天烈日炙烤,夜晚寒气刺骨,一日之内,便可经历四季。
年轻的校尉赵崇裕,第一次经历如此严酷的环境。
他麾下管辖着约二百名府兵,大多是来自关内道的农家子弟。
起初,面对遮天蔽日的风沙和难以下咽的干硬肉脯、炒米,不少士兵面露苦色,士气有些低落。
赵崇裕牢记出征前老校尉的教导,以身作则。他将自己的水分给那些因不适应而略显虚弱的士兵,夜晚巡营时,会仔细检查帐篷是否扎得牢固,呵斥那些因疲惫而想偷懒少设岗哨的队正。
一次突遭沙暴,他果断下令全员下马,用身体护住战马,紧紧靠在一起,抵御风沙,直到风暴过去。
虽然人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无一伤亡。
经历此事,士兵们看这位年轻校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
随军的录事参军(文官,负责记录功过、文书往来)崔明,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艰难地在一片小木板上记录着:“……三月辛酉,军出贺兰山阙,风沙骤起,昼炎夜寒,士有疲色,然行列不乱……”
他不仅要记录行军路线、天气,还要留意军中士气、粮草消耗,这些文书将来都是考核将领、复盘战事的依据。
他看着窗外那在风沙中依然保持严整队形的军队,心中暗暗惊叹于苏定方的治军之严,以及大唐府兵坚韧的底色。
苏定方本人,并未安坐于中军。他时常策马行进在队伍的不同段落,观察着部队的状态。
他看到了赵崇裕这类年轻军官的成长,也看到了士兵们最初的艰辛与逐渐的适应。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讲话,只是在他经过时,那沉稳如山的身影,那锐利如鹰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和威慑。
他下令适当调整行军节奏,在找到水源地时允许稍长的休整,并让军中医官用随行携带的、格物院改良提纯过的“行军散”等药物,及时诊治患病士卒。严而不苛,爱而不溺,这是他带兵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