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心里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这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笑话我连ABC都认不全的丫头片子吗?
  不。
  早就不是了。
  她是陈雪莲,是山城道上人人敬畏的莲姐。
  是一个为了给父亲报仇,可以忍辱负重,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心里有些发堵。
  不是气她,是恨我自己,是愧疚。
  这么些年,我一直以为,阿莲是恨我们这些土夫子才离开的。
  我也曾骂过她没良心,怨过她的嫌贫爱富。
  甚至喝大了跟胖子九川吹牛逼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恨铁不成钢,怪她自甘堕落。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给师父报仇。
  “阿莲……”我张了张嘴,火气和酸楚一起往上涌,“你……你他妈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阿莲精致的唇瓣扯出一抹讥诮,“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怎么办?提着把洛阳铲去美国挨家挨户地搜?赵甲,你连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我指望你?”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我肯定当场炸毛。
  可此时此刻,我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说得对。
  我赵甲,就是个窝囊废。
  口口声声说师父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可这八年来,我为师父做过什么?
  最后还是只能窝在山城那个破烂杂货铺里,当我的缩头乌龟。
  如果当年,我有能力为师父报仇,有能力把猴子那个畜生揪出来大卸八块。
  阿莲犯得着去卖笑陪酒,走这条绝路吗?
  我一屁股跌回床沿上,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转。
  猴子去了美国,进了红骨会。
  红骨会包机飞入尼泊尔,然后越境摸进了阿里。
  这是巧合吗?
  绝对不可能!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有,一定是人为精心布置的局。
  冈底斯山脉这片冰川禁区,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现在却突然成了国际黑恶势力的香饽饽。
  如果红骨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们毫无疑问,必然是奔着沙姆巴拉来的!
  我脑子里正乱着,后腰上冷不丁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轻,疼得我龇牙咧嘴。
  “嘶——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
  我捂着腰,扭头瞪她。
  阿莲双手还被皮带反绑在背后,整个人侧躺在床上,姿势别扭得很。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那双狭长的眸子里迸出的凶光。
  “赵甲,你刚才那股子威风劲儿呢?”她咬着牙,脚尖又抬起来,作势还要踹,“老娘把压箱底的秘密都抖落干净了,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个底?”
  “我透什么底?”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拉开点安全距离。
  “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阿莲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层一层地剐,“胡同里的那帮穿黑衣服的是什么人,这种连地上的血迹都能用药水擦干净的队伍,别跟我说是你那个破杂货铺新招的伙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来阿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没吭声。
  阿莲也不催我,就那么半躺在床上,歪着头,等我自己开口。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刚才的那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方尖碑。”我说。
  “什么?”
  “刚才那帮人。”
  我弹了弹烟灰,把方尖碑的背景言简意赅地跟阿莲漏了个底。
  阿莲听完,嗤笑出声:“前几天我还好奇是哪个剧组来拍纪录片,敢情是你们这帮孙子挂羊头卖狗肉。”
  “什么叫我们这帮孙子?”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呛,“我是被他们拽上船的冤大头。”
  “你?”阿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怀疑,“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大费周章拽上船的?”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就这么刺耳呢?
  “我在地底下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挺了挺腰杆,试图给自己找补点面子,“巴王墓那种九死一生的鬼地方,要不是我掌舵,他们连门都摸不着。”
  “哦。”阿莲拖长了尾音,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那赵大把头,您老人家不在山城享清福,跑到这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喝西北风,又是为哪般啊?”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阿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是个人精。
  我这一瞬间的卡壳,被她一丝不漏地全扒了个干净。
  “怎么?”她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掐灭了烟头,把它狠狠摁进烟灰缸里,“慕颜。”
  “慕颜?”
  “她被方尖碑派来阿里执行任务,失联了。”我一脸的正气凌然,“我这次过来,是参加搜救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甚至能听见走廊尽头,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来的鼾声。
  还有窗外的野狗有一搭没一搭的呜咽。
  阿莲那双狭长的美目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呵。”
  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比刚才巷子里老毛子的咆哮还要刺耳。
  “我说呢。”
  阿莲缓缓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怪不得赵大把头连自己的铺子都不要了,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来。”
  “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是在哪儿收到了我在阿里的风声,特意跑来给我保驾护航呢。”
  她转过头,那双眸子在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敢情是来英雄救美的。”
  我被她这语气搞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辩解:“什么英雄救美,慕颜有难我还能袖手旁观?换作是你……”
  “换作是我?”阿莲打断了我,“换作是我被埋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冰窟窿里,你会来吗?”
  “会。”
  我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字一出口,我明显看到阿莲咬了咬下唇,然后又飞快地松开。
  再开口时,她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得了吧,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连几个喝醉了的老毛子都差点摆不平,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阿莲语气已经淡了下来,“我说赵甲,人家可是方尖碑的组长,你呢?你就是个刨坟的。”
  “刨坟的怎么了?”我不乐意了,“行行行,我是刨坟的,你是开夜总会的,咱俩半斤八两,谁也甭嫌弃谁。”
  阿莲瞪了我一眼,却没再开口怼回来。
  又安静了一会儿。
  “行了,你能不能别像九川一样就会杵那儿了,老娘看了就来气。”
  “你来阿里是为了救你的美女蛇,老娘来阿里是为了给爹报仇,咱俩各干各的,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跟我交了底,那我也给你提个醒。”
  “嗯?”
  “你刚才说,方尖碑只掌握了三拨外来势力的情报?”
  我点了点头。
  阿莲侧过脸,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轮廓,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骨会不在那三拨名单里,对吧?”
  她说得没错。
  吴斌只提到了意大利黑手党的文物宪兵队、保加利亚的跨国网络,以及北方老毛子的黑考古。
  压根儿没有红骨会这号人马。
  “可按你说的,方尖碑既然这么厉害,以他们的情报能力,会漏掉这么大一条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