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长龙,不知疲倦地“况且、况且”着。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江南水乡的温润黛色,逐渐变成了北方冬日特有的苍茫枯黄。越往北走,那风就像是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只会扯着嗓子干嚎,把车窗玻璃拍得啪啪作响。
软卧包厢里,暖气烧得足,热得让人想穿短袖。
陈书华盘腿坐在铺位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而在她对面,两尊“门神”——警卫员小张和大刘,正危襟正坐,腰杆挺得像是在站军姿,手里紧紧护着那个装满红烧肉罐头的铁皮箱子,眼神警惕地盯着包厢门,仿佛随时会有一群特务冲进来抢罐头似的。
“我说二位大侠,”陈书华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笔往桌上一扔,“咱们这是坐火车,不是坐坦克冲锋。这门都锁了三道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们能不能放松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押运的是原子弹起爆器呢。”
小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依旧目不斜视:“报告首长!雷厂长交代了,这箱东西是‘长城工程’的关键弹药,人在箱在,箱亡人亡!”
陈书华被这句“箱亡人亡”给气乐了。
好家伙,几罐红烧肉上升到了生死存亡的高度,这也就是在七十年代的中国能见到的魔幻现实主义场景。
“行行行,你们乐意当雕塑就当吧。”陈书华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笔记本。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是出发前周严动用运输公司的“路边社”情报网,连夜搜集来的“北城攻略”。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长途货车司机就是移动的互联网。周严那帮兄弟,把北城重机厂的底裤都快扒干净了。
“北城重机厂,代号998,万人大厂,拥有亚洲最大的万吨水压机……”
“厂长赵铁柱,外号‘赵大炮’,脾气火爆,喜欢骂娘,但极其护短。软硬不吃,唯独好一口……甜食?”
看到这一条,陈书华的眉毛挑了挑。一个管着几万吨钢铁洪流的硬汉厂长,居然是个甜党?这反差萌有点大啊。
“后勤处长王德发,雁过拔毛,极其难缠,但家里有个待嫁的闺女,最近正为嫁妆发愁……”
陈书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所谓的“龙潭虎穴”,只要找到了缝隙,那就是自家的后花园。北城虽然是重工业的长子,钢铁多得能填海,但轻工业却是出了名的短腿。
在那边,你能看见满大街跑的解放卡车,却很难买到一块像样的的确良布料;你能听见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却很难闻到雪花膏的香气。
这就是典型的“资源错配”。而她陈书华,就是那个要把错配纠正过来的“天平”。
正琢磨着,包厢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小张和大刘瞬间弹射起立,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鼓鼓囊囊的部位。
“谁?!”小张低喝一声,杀气腾腾。
门外传来列车员小心翼翼的声音:“首……首长,餐车到了饭点了,请问您是去餐车用餐,还是让人送过来?”
陈书华摆摆手示意两尊门神坐下,对着门口喊道:“不用了,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等脚步声远去,陈书华神秘兮兮地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另一个“大杀器”——不是罐头,而是一份文件。
这就是雷建军给她开的那份“特别介绍信”。
她把文件展开,借着窗外的雪光欣赏着。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当代的“免死金牌”加“尚方宝剑”。
你看这抬头:“兹介绍我部陈书华同志……”
你看这落款:不仅有303军工厂的大印,还有省军区后勤部的红章,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一个盖着“国防科工委”字样的钢印!
在这张纸面前,别说是北城重机厂的门卫,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敬个礼再说话。
“有了这玩意儿,再加上那一箱子‘糖衣炮弹’,”陈书华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收好,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我就不信敲不开北城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
列车一路向北,越过黄河,穿过山海关,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一头扎进了那片黑土地。
如果说南方是秀气的工笔画,那北方就是狂野的泼墨大写意。
窗外不再是田野,而是连绵不断的厂房、高耸入云的烟囱,还有那一列列满载着煤炭和钢材的货运列车。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子煤渣味和硫磺味,那是工业血液的味道,呛人,但带劲。
“况且——吱——!”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列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了北城站。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就像是一群埋伏已久的刀斧手,呼啸着冲进车厢,瞬间把陈书华脸上的热气给刮得干干净净。
“霍!这风是带刺儿的吧!”陈书华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把围巾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小张和大刘提着箱子跟在后面,两人虽然身强体壮,也被这北国的下马威冻得直吸溜鼻涕。
站台上,人潮涌动。这里的人普遍比南方人高大魁梧,说话嗓门也大,满耳朵都是带着大碴子味的东北话,听着就让人觉得热乎。
“借光借光!别挡道!”
“哎呀妈呀,这天儿真冷,赶紧回家整二两烧刀子暖暖!”
陈书华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这座灰蒙蒙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城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北城,姑奶奶我来了。”
她没急着出站,而是先让小张去站台上的小卖部买了一份当天的《北城工人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大干苦干一百天,誓夺钢产开门红!——北城重机厂掀起生产热潮》。
而在报纸的右下角,一个小豆腐块新闻引起了陈书华的注意:《由于运输紧张,春节期间我市副食品供应出现短缺,望广大职工体谅……》
“缺副食?”陈书华眼睛一亮,指着那条新闻对小张说,“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出了火车站,原本雷建军说已经联系了当地驻军派车来接,但陈书华看了一圈,没见到军车,反倒是看到一辆挂着“北城重机厂接待处”牌子的老式伏尔加轿车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穿着厚棉猴、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人,正缩着脖子在那儿跺脚,手里举着个写着“接陈书华同志”的硬纸牌。
“看来雷叔的面子还是不够大啊,驻军没来,倒是厂里派人来了。”陈书华笑了笑,带着人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陈书华。”
那个中年人听到声音,抬起眼皮瞅了瞅陈书华,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失望和轻视。
他原本以为上面派来的“特派员”怎么也得是个四五十岁、大腹便便的领导,没想到是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小丫头片子。
“啊,我是重机厂接待科的,姓刘。”中年人把牌子一扔,态度不冷不热,连手都没伸,“上车吧,招待所都安排好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钻进了驾驶室,连后备箱都没帮忙开一下。
小张气得就要上去理论,被陈书华一把拉住。
“别急,”陈书华低声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三人上了车,那辆伏尔加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慢吞吞地驶上了大街。
车里没开暖风,冷得跟冰窖似的。刘科长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陈书华,嘴里阴阳怪气地说道:
“陈同志是吧?听口音是南方人?哎呀,咱们这嘎达可不比你们南方,条件艰苦。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那个什么钢材的事儿吧?我劝你们啊,别抱太大希望。最近厂里忙着搞生产,赵厂长连省里的领导都不见,更别说你们这些……咳咳,外地来的同志了。”
这哪里是打预防针,分明就是下逐客令。
陈书华也不恼,慢悠悠地从挎包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