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省城第一监狱,高墙电网,戒备森严。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头慢半拍,带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和肥皂水的混合气息。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这三年是天翻地覆、日新月异的三年;但对于这里的住户来说,时间就像是便秘了一样,每一天都拉得老长老长。
“9527!发什么愣呢!手里的活儿别停!”
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了赵立本的沉思。
曾经那个在省商业厅呼风唤雨、甚至敢跟国家计委叫板的赵副处长,如今只是代号“9527”的劳改犯。他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条纹囚服,手里正捏着一根细得让人眼瞎的钩针,跟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较劲。
是的,你没看错。这位曾经大笔一挥就能切断一座城市白糖供应的“赵青天”,现在的核心业务是——织毛衣。
而且还是出口创汇的那种。
“报告管教!我……我这就织!”赵立本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那张曾经保养得油光水滑、官威十足的脸,如今皱得像个风干的苦瓜,眼镜腿上还缠着一圈白胶布,看着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自从两年前因为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被送进来,赵立本的“官架子”就被这里的硬板床和窝窝头给彻底治好了。以前他是“指点江山”,现在他是“指点毛线”;以前他是“统筹全省物资”,现在他是“统筹全监区厕所卫生”。
这落差,简直比黄果树瀑布还壮观。
“行了行了,把手里的活儿收一收!”管教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大手一挥,“全体都有,带好小板凳,去活动室看新闻!今天是全省表彰大会,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为四化建设做贡献的,再看看你们这帮败类!”
一听说能看电视,死气沉沉的监区瞬间活了过来。
那台只有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这里唯一的精神食粮。虽然画面全是雪花点,稍微拍一拍还能变色,但在犯人们眼里,那就是通往花花世界的万花筒。
赵立本抱着他的小马扎,缩着脖子夹在人堆里,像只刚被拔了毛的瘟鸡。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集体活动,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里,他这种因为贪污进来的“蛀虫”,地位那是相当的低,连偷鸡摸狗的都敢在他头上拉屎。
活动室里人头攒动,汗臭味和脚臭味交织成一首让人窒息的交响曲。
电视机滋滋啦啦地亮了。
屏幕上,省电视台的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语调播报着:“观众朋友们,今晚是‘全省改革开放杰出企业家’颁奖典礼的现场。在过去的一年里,涌现出了一大批敢为人先、勇立潮头的弄潮儿……”
底下的一群光头犯人开始交头接耳。
“哎,听说这次奖金有一千块呢!”“一千块?乖乖,够老子偷……呸,够老子干十年的了!”“别吵吵!看那个!那个女的长得真带劲!”
赵立本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甲里的泥,心里冷笑:一群土包子,一千块算个屁?老子当年批个条子,那油水……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一转,激昂的进行曲骤然响起。
主持人提高了八度音量:“下面,有请本次颁奖典礼的重磅嘉宾,被誉为‘全省物流女王’、‘商业体制改革先行者’的华严集团董事长——陈书华同志上台领奖!”
“轰——”
赵立本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颗手榴弹,瞬间炸得他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台闪烁着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上,聚光灯打在领奖台中央。一个身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留着干练短发、气质雍容华贵的女人,正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台。
虽然是黑白画面,虽然隔着两层铁窗,但那张脸,那个眼神,那个似笑非笑的嘴角,简直化成灰赵立本都认识!
陈书华!
那个当年在宁州供销社只是个小采购员的黄毛丫头!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动用全省行政力量去封杀的“投机倒把分子”!
她……她怎么会上电视?她怎么会站在省委书记的身边?她怎么会变成什么“杰出企业家”?!
“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立本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得像是触了电,“她是投机倒把!她是扰乱市场!她是……她是坏分子啊!”
然而,他的喃喃自语很快就被周围狱友们的惊呼声给淹没了。
“我靠!是陈老板!是华严集团的陈老板!”一个因打架斗殴进来的壮汉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把赵立本的小马扎给掀翻,“这可是真正的财神奶奶啊!”
“你也知道她?”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犯人凑过来问。
“废话!俺们村去年种的大白菜滞销,烂在地里没人要,就是陈老板的车队开进村,全给拉走了!那是救命恩人啊!”壮汉说得唾沫横飞,眼里满是崇拜。
另一个戴眼镜的经济犯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一脸感慨:“确实是个人物。听说她搞的那个‘物流网络’,把全省的货都盘活了。以前咱们省南边的水果运不到北边,北边的煤运不到南边,现在好了,华严的车队一跑,全通了!这叫什么?这叫搞活经济!”
“对对对!我入狱前就在她手底下的运输队干过临时工,那待遇,啧啧,顿顿有肉,过年还发大礼包!”
整个活动室瞬间变成了陈书华的“粉丝见面会”。
这些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的犯人们,此刻竟然出奇一致地对着屏幕上的女人竖起了大拇指。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能让人吃饱饭、能给人找活路的人,那就是好人,就是能人。
赵立本听着这些刺耳的赞美,感觉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心口上爬。
嫉妒、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曾以为自己是规则的制定者,是高高在上的裁判。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动动手指,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陈书华。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记耳光不仅打在他的脸上,更是打在他那早已腐朽的灵魂上。
“放屁!你们懂个屁!”
赵立本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吼道,“她就是个钻空子的!当年要不是我有政策限制,她早就完蛋了!我当处长的时候,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动动笔杆子,就能让她全家喝西北风!”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给吼愣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发疯的老头。
那个刚才还在夸陈书华的壮汉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赵立本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老赵,你是不是织毛衣织傻了?就你?还给人家陈老板穿小鞋?”
“我没撒谎!”赵立本脸红脖子粗,急于证明自己曾经的辉煌,“我以前是省商业厅的副处长!专门管物资调配的!当年我发个红头文件,宁州连一颗糖都买不到!我……我还带人去查过她的账!差点就把她抓进来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骂人的威风时刻。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瘦猴犯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赵立本的鼻子,“老赵啊老赵,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你要真那么牛,咋跟我们一样在这儿蹲大狱呢?”
“就是!”壮汉也不屑地啐了一口,“人家陈老板现在是省里的座上宾,连省长都给她颁奖。你呢?你在这儿织毛衣!这就说明啥?说明你当年就是个瞎了眼的狗官!活该你进来!”
“我看他是嫉妒疯了!人家是搞活经济的功臣,他是贪污受贿的蛀虫,这能比吗?简直是云泥之别!”
“9527!干什么呢!大呼小叫的!坐下!”管教的一声怒喝,彻底击碎了赵立本最后的幻想。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坐在小马扎上。
电视里,陈书华已经接过了那个金灿灿的奖杯。
她站在麦克风前,面对着全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