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一种前胸贴后背、仿佛胃里伸出一只手正在疯狂挠痒痒的饿。
陈书华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晾在沙滩上暴晒了三天的咸鱼,还是没抹盐的那种,干瘪、虚脱,灵魂都在往外冒烟。
“咕噜——”
这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在狭窄昏暗的小房间里炸开,动静大得简直能去参加宁州市的防空警报试鸣。
陈书华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她那两千平米的现代化恒温仓库,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进口零食,而是一面贴满了旧报纸、泛着霉斑的墙壁。头顶上一根拉线灯泡孤零零地吊着,像个营养不良的吊死鬼,随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晃晃悠悠。
这是哪儿?地府的装修风格什么时候走这种“叙利亚战损风”了?
脑海中一阵剧痛,陌生的记忆像是一卡车过期的罐头,稀里哗啦地强行倒进了她的脑子里。
1975年,宁州市纺织厂职工大院。原身也叫陈书华,年方二十,一朵娇滴滴的厂花。但这朵花,脑子里长的不是花蕊,是恋爱脑,还是晚期那种。
为了跟那个所谓的“文学青年”徐志远双宿双飞,这姑娘放着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非要闹着去下乡插队。父母不让,她就绝食抗议。
绝食啊!作为前世叱咤风云的食品批发大亨,陈书华的人生信条只有八个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为了个只会念两句酸诗、肩膀还没扁担宽的男人绝食?这简直是对食物的亵渎,是对五谷杂粮的犯罪!
“书华?闺女?”
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把陈书华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戴着深色的套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底的乌青比熊猫还正宗。
这是原身的亲妈,纺织厂大名鼎鼎的“铁算盘”李秀兰同志。
李秀兰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鲜红的“奖”字,还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皮。缸子里热气腾腾,一股甜腻腻的红糖味儿混合着鸡蛋的香气,像钩子一样勾住了陈书华的魂。
“闺女,算妈求你了,吃一口吧。”李秀兰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心疼加吓的,“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你要是真想去……咱们再商量,啊?先吃口东西,别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
陈书华的视线越过李秀兰,看到门口蹲着个黑影。那是原身的爹,八级钳工陈建国。这老头儿正闷头抽烟,劣质烟草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痒。他背对着床,肩膀塌着,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大山。听见李秀兰的话,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按,脚尖狠狠碾了两下,那架势仿佛碾的不是烟头,是那个勾引他闺女的徐志远。
“秀兰,别劝了。”陈建国声音闷闷的,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却又明显底气不足,“她要饿死就让她饿死!为了个小白脸,连爹妈都不要了,这种没良心的东西,养大了也是白眼狼!”
话虽这么说,可陈书华分明看见,这倔老头儿的耳朵竖得像天线,身体绷得紧紧的,显然是在等闺女的反应。
按照原剧本,这时候原身应该即使饿得头晕眼花,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翻搪瓷缸子,然后凄厉地喊出一句:“我不吃!你们不让我去下乡,我就饿死给你们看!我要追求我的爱情和自由!”
爱情?自由?陈书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差点翻不回来。那徐志远是个什么货色?记忆里这货除了会用那双忧郁的死鱼眼盯着原身,念几句“啊,大海全是水”,连个窝窝头都没给原身买过。为了这种货色放弃红糖鸡蛋?脑子里是有泡吧?
她陈书华上辈子哪怕是在商战最惨烈的时候,也是吃饱了红烧肉才去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
“咕噜——”肚子再次发出了抗议,这次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
李秀兰的手一抖,搪瓷缸子里的红糖水差点洒出来。她眼圈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老陈!你少说两句!闺女都要没命了!”
转头看向陈书华,李秀兰的语气软得像棉花糖:“书华,听话,啊?这鸡蛋是妈特意去换的,放了足足两勺红糖呢。你张张嘴……”
陈书华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白嫩嫩的荷包蛋,在红褐色的糖水里沉浮,仿佛在对她招手: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去他的徐志远!去他的下乡!老娘要吃饭!
在李秀兰震惊、陈建国错愕的目光中,原本应该“宁死不屈”的陈书华,突然像诈尸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迅猛,吓得李秀兰差点把缸子扔出去。
“拿来吧!”陈书华一把夺过搪瓷缸子,那气势,不像是饿了两天的娇小姐,倒像是刚下山的饿狼。
她顾不上烫,端起缸子就是一大口。温热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一瞬间,陈书华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紧接着,她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一个荷包蛋。“嗷呜!”蛋白嫩滑,蛋黄流心,红糖的甜味完美地中和了鸡蛋的腥气。真香!这绝对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土鸡蛋,比后世那些饲料催出来的玩意儿香了一百倍!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陈书华“呼噜呼噜”喝水吃蛋的声音。
李秀兰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闺女像台无情的碎蛋机器,三两下就把两个鸡蛋吞进了肚子,连带着那半缸子红糖水也喝得一滴不剩。
门口的陈建国更是惊得转过了身,手里刚掏出来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嗝——”陈书华放下空空如也的搪瓷缸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她抹了一把嘴,感觉浑身的力气恢复了三成。虽然还是有点虚,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位还没回过神来的父母。李秀兰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迷茫,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陈建国则是眉头紧锁,眼神里既有欣慰又有担忧,估计是在怀疑闺女是不是饿傻了,或者是打算做个“饱死鬼”好上路。
“妈,还有吗?”陈书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俩蛋有点小,不够塞牙缝的。”
李秀兰猛地回神,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把抱住陈书华,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哎哟我的傻闺女!你可算肯吃了!吓死妈了!有!有!锅里还有稀饭,妈这就去给你盛!”
说着,李秀兰就要往外冲。
“慢着。”陈书华一把拉住李秀兰的袖子。李秀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完了,吃饱了有力气了,这是要开始闹腾了?
门口的陈建国也瞬间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黑着脸就要开口训斥。
陈书华清了清嗓子,眼神清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妈,爸,我想通了。”
“想……想通啥了?”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动了闺女哪根敏感的神经。
陈书华靠在床头,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想通了,我不去下乡了。”
静。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蝉鸣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李秀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伸手就要去摸陈书华的额头:“闺女,你……你没发烧吧?不是说非那个徐志远不嫁,非要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吗?”
陈书华躲开李秀兰的手,翻了个白眼:“妈,我那是饿昏头了说胡话呢。您想啊,我要是真去了乡下,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晒得跟煤球似的,还得去挑大粪、修水库。就我这身板,估计还没等到‘大有作为’,先‘大去之期不远矣’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李秀兰赶紧啐了几口,“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但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她一把抓住陈书华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不去好!不去好!妈早就说了,那乡下哪是人待的地方?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二小子,去了三年,回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连亲妈都不认识了!咱不去,咱就在城里,妈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