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筒子楼里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嚎了第一声,陈书华就被亲妈李桂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快快快!今儿可是鲤鱼跃龙门的大日子!”
李桂兰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面卧着两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上面还滴了香油,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在这个连油星子都金贵的年代,这顿早饭简直就是“满汉全席”级别的待遇。
“妈,这才五点……”陈书华揉着惺忪的睡眼,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开机的旧电脑。
“五点怎么了?那供销社门口三点就有人排队了!”李桂兰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脆响,颇有几分梁山好汉摔碗酒的气势,“吃了这两个蛋,考个一百分回来!让隔壁那碎嘴婆子看看,咱老陈家的闺女是不是吃干饭的!”
陈书华看着那两只圆滚滚的荷包蛋,心想:妈,这要是考满分,那是两百分,您这寓意稍微有点偏差啊。不过为了不破坏这阿姨的昂扬斗志,她还是乖乖坐下,如同嚼蜡般——哦不,是如同品尝龙肉般,在全家人殷切得仿佛送战士上战场的目光中,把蛋给吞了。
出了门,陈书华才发现李桂兰的情报工作做得有多到位。
供销社门口那场面,好家伙,简直就是春运现场的预演。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蓝灰色的中山装和工装汇成了一片汪洋大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雪花膏、汗味儿和早点摊子混合出来的奇异味道。
“借过,借过!踩着鞋了嘿!那是我新做的布鞋!”
“挤什么挤?再挤能把你挤成正式工啊?”
“哎哟喂,谁把大葱带考场来了?这味儿能把监考老师熏晕过去算作弊吗?”
陈书华凭借着现代挤地铁练就的“缩骨功”,像条滑溜的泥鳅,硬是在这铜墙铁壁般的人墙里钻出了一条生路。
第一关是笔试。
考场设在供销社后面的大仓库里,几百号人趴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板上,那场面壮观得像是在集体搞批发。
卷子发下来,陈书华扫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第一题:算盘的基本口诀。第二题:三尺布票买两尺布,剩多少?第三题:默写一段关于“艰苦奋斗”的语录。
就这?就这?!
陈书华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降维打击。她上辈子好歹也是在供应链里摸爬滚打的高管,做这种题简直就是拿宰牛刀去雕花——大材小用到了极点。
她提起笔,刷刷刷,笔尖在纸上摩擦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不到二十分钟,整张卷子填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此时,旁边的考生正咬着笔杆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三下五除二……哎呀,这二去哪儿了?”
陈书华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为了不显得太过于惊世骇俗,她强行按捺住交卷的冲动,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供销社的货架改良图。
直到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喊“停笔”,周围响起一片哀嚎。
“完了完了,最后一道算术题我把小数点点错了,这下要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了!”
“知足吧你,我连语录都背串了,把‘自力更生’背成了‘自生自灭’……”
陈书华收好笔,淡定起身。真正的修罗场,在后头呢。
下午的面试和实操,才是重头戏。
几百号人刷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十个“幸存者”在走廊里排队,一个个紧张得像待宰的鹌鹑。
面试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不时传出考官严厉的质问声,紧接着就是考生垂头丧气出来的身影。
“怎么样?考啥了?”后面的人急切地围上去。
出来的考生一脸便秘的表情:“别提了,让我辨认一堆烂苹果,我说这苹果烂了不能卖,考官就让我滚……”
“啊?烂苹果不就是不能卖吗?这也有错?”
人群一阵骚动。
陈书华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供销社的考官有点意思,这是在考“变废为宝”的本事呢。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有那么多东西能直接扔?那是极大的浪费!
终于,叫到了她的名字。
“下一个,陈书华!”
陈书华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了进去。
面试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肚子把中山装的扣子崩得紧紧的,那是供销社的主任,姓王。左边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严肃大妈,右边是个年轻点的干事,正拿着笔记录。
桌子上,赫然摆着那传说中的“刑具”——三个干瘪得像老太太脸皮的苹果,还有一捧颜色发黄、甚至有点长毛的陈米。
王主任抬起眼皮,扫了陈书华一眼。哟,这姑娘长得倒是标志,精气神也不错,不像刚才那几个,进来腿都在抖。
“陈书华是吧?”王主任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看看这两样东西,说说你的看法。记住,我们供销社不养闲人,也不听废话。”
陈书华走上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远远地看一眼就下结论。她先是拿起那几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甚至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表皮。
接着,她抓起那把陈米,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耳边听了听摩擦的声音。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像是在鉴宝。
严肃大妈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诧异。
“各位考官好。”陈书华放下东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脆,“那我直说了。”
“这三个苹果,产地应该是城南红星果园的‘红玉’品种。之所以变成这样,不是因为烂了,而是因为采摘的时候雨水大,入库后通风没做好,导致表皮失水皱缩,也就是俗称的‘抽条’。虽然卖相难看,但糖分沉淀了,其实比新鲜的更甜。”
王主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书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指着那捧米继续输出:“至于这米,看色泽泛黄,米粒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应该是前年秋收的晚稻,也就是咱们常说的‘陈化粮’。但这米没受潮,只是存放时间久了,脂肪酸氧化有了点陈味儿,并没有发霉变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旁边的年轻干事笔都掉了,张着嘴看着陈书华,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刚才进来的那些人,要么只会背语录说“我们要战胜困难”,要么就只会说“这东西坏了扔了吧”。哪有人能说出产地、品种,甚至连哪年的米都推断出来的?!
王主任咽了口唾沫,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那……依你看,这两样东西要是摆在柜台上,该怎么处理?总不能当好东西卖吧?群众可是要把柜台砸了的。”
这是个送命题。
卖贵了是坑人,卖便宜了是亏损国家资产,不卖是浪费。
陈书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仿佛一只看见了肥鸡的小狐狸。
“主任,这就得看怎么卖了。”
她拿起那个干瘪苹果:“这苹果虽然丑,但甜度高。咱们可以把它们切片,放在煤炉子上烘干,做成‘苹果干’。不要票,按零食卖,专门卖给那些带孩子的家长。小孩爱吃甜的,家长又心疼钱和票,这不要票的苹果干,绝对抢手。这叫‘深加工,促增收’。”
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仿佛看见了无数钞票在飞。
陈书华又抓起那把米:“至于这陈米,直接煮饭确实口感发硬,还有味儿。但如果咱们把它磨成粉,掺上一点红糖或者糖精,做成米糕或者发糕,那陈味儿就被糖味儿盖住了,反而因为米质硬,做出来的糕更有嚼劲。咱们可以在每天下午下班的高峰期,在门口支个摊子,现蒸现卖,那热气一冒,香味一飘,下班的工人谁不想买一块垫垫肚子?”
“妙啊!”
王主任一拍大腿,那力道之大,陈书华都替他的大腿疼,“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这简直就是……就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憋出一句:“就是那个什么维打击!”
“降维打击。”陈书华好心地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