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把露水晒干,红星供销社的大门口就热闹得像刚炸了锅的爆米花摊。
陈书华刚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进院子,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往常这时候,看门的大爷还在打瞌然,柜台里的售货员们正忙着互相交流昨晚谁家汉子呼噜声大,可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装了雷达一样,齐刷刷地“哔哔”锁定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复杂的很。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几个眼珠子红得跟刚得了红眼病似的,恨不得能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嘛!”
刚进大厅,一声阴阳怪气的招呼就飘了过来。说话的是日杂柜台的马大姐,平时手里永远抓着一把瓜子,这会儿瓜子也不嗑了,酸溜溜地撇着嘴,“听说红星纺织厂的感谢信都送到主任桌上了,还是红头文件呢!啧啧,咱们供销社成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阵仗。”
陈书华脚步没停,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挑不出错却又觉得疏离的微笑:“马大姐消息真灵通,比咱们社里的广播喇叭还快。”
马大姐被噎了一下,刚想反击,就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少说两句吧,人家现在可是要去二楼的人了。”
二楼,那是供销社的“大脑”——行政和采购科的地盘。对于一楼站柜台的售货员来说,上二楼就意味着从“卖苦力”的变成了“坐办公室”的,那是阶级的跨越,是鲤鱼跃龙门。
陈书华心里跟明镜似的。昨天那两千斤咸鱼,不仅咸了纺织厂工人的嘴,也咸了供销社某些人的心。
她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看见刘建国刘干事正满面红光地站在那儿,那表情,比他自己娶媳妇还高兴。
“小陈!哎呀小陈同志!你可算来了!”刘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热情得差点没握住陈书华的手,“快快快,孙主任等你半天了!茶都泡淡了两壶!”
陈书华微微挑眉:“刘干事,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被批斗了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刘建国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那招‘咸鱼翻身’,把咱们孙主任的腰杆子都撑直了!今早市总社打电话来表扬,孙主任笑得假牙都差点喷出来!”
陈书华忍俊不禁,这刘干事,自从被打脸之后,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进了主任办公室,烟雾缭绕得像个盘丝洞。孙主任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封红彤彤的感谢信,看陈书华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尊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小陈啊,坐,快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和蔼得吓人,“这次纺织厂的事情,你办得漂亮!不仅解决了他们的困难,还给咱们供销社长了脸。张厂长在信里把你夸得,说你是‘新时代供销战线上的穆桂英’!”
陈书华谦虚地笑了笑:“主任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哎,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嘛!”孙主任大手一挥,“经社里研究决定,虽然你的人事编制还在柜台,但从今天起,正式借调到采购科!以后不用站柜台了,给你在采购科加张桌子,专门负责……咳,负责攻坚克难!”
借调。
陈书华心里冷笑一声。这词儿用得妙啊。干好了,是领导慧眼识珠;干砸了,随时退回柜台,编制都不用动。这孙主任,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不过,这正是她要的。
“谢谢主任信任,我一定努力,不给组织丢脸。”陈书华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却深不见底。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刘建国殷勤地领着她去了采购科的大办公室。
这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
采购科是供销社的肥缺部门,里面坐着的都是些“老油条”。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剪指甲,还有个正把脚架在桌子上晃悠。
“咳咳!”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大家停一下啊,介绍位新同志。这是陈书华,刚从楼下借调上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敷衍得像是拍蚊子。
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缸。他叫魏国强,人送外号“魏大炮”,是采购科资历最老的采购员,平时眼高于顶,连孙主任都要让他三分。
魏国强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陈书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借调?咱们采购科什么时候成托儿所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塞?”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刘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尴尬地搓着手:“老魏,话不能这么说,小陈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
“立功?”魏国强把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弄了点臭咸鱼吗?那是采购吗?那是捡破烂!咱们采购科干的是正经买卖,讲究的是渠道,是人脉!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统购统销?”
陈书华站在门口,脸上笑容未减,甚至还加深了几分。她看着魏国强那张写满“老子天下第一”的脸,心里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不就是典型的职场霸凌吗?看来不管在哪个年代,这种怕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味道都是一样的馊。
“魏前辈教训得是。”陈书华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脆,“我确实年轻,经验不足,以后还得多跟前辈们学习。不过,不管是咸鱼还是鲜鱼,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能让老百姓吃上饭的就是好采购,您说对吧?”
魏国强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嘴皮子这么利索,被噎得老脸一红,随即恼羞成怒:“好!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正好,我这儿有个任务,正愁没人接呢。”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像扔垃圾一样扔到陈书华面前的桌子上。
“端午节马上到了,市里几家大厂都在要糯米发福利。咱们社里的指标还差五千斤。既然你是‘穆桂英’,这五千斤糯米,就交给你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采购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千斤糯米?
开什么国际玩笑!
现在是什么时候?青黄不接!去年的陈粮早吃光了,新粮还没下来。再加上今年雨水多,各地收成都不好,糯米这种精细粮,那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别说五千斤,就是五百斤,现在拿着钱都买不到!
魏国强这是明摆着要把陈书华往死里整啊。
刘建国急了:“老魏,你这不是欺负人吗?糯米现在全省都缺货,省总社都调拨不下来,你让小陈去哪儿弄?”
“那我就管不着了。”魏国强得意洋洋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不是说能攻坚克难吗?不是说有本事吗?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还是趁早回柜台卖针头线脑去吧,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书华身上,等着看她出丑,等着看她哭鼻子求饶。
然而,陈书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单子,伸手拿了起来。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她的脑海里,一张巨大的、跨越时空的地图正在缓缓展开。
前世,她作为一个顶级采购,最擅长的就是复盘历史数据。她清晰地记得,197X年的这个初夏,邻省的林县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山体滑坡,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却把出山的唯一一条公路给堵了半个月。
而林县,正是那个省著名的糯米之乡。
因为路断了,外面的车进不去,里面的粮出不来。眼看着端午节要到了,那里的糯米堆在仓库里发霉、生虫,急得当地农民哭天抢地,最后只能低价喂猪。
当时这事儿还上了内参,被当成了“交通建设滞后影响经济发展”的典型案例。
算算时间,那条路现在应该刚好堵上,而那里的供销社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