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宁州市西郊的居民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原因无他，只因那风向不太正经，硬是把303军工厂食堂里飘出来的红烧肉味儿，像长了腿似的，顺着山风往家属院的窗户缝里钻。
那可是整整五头大肥猪啊！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听见猪叫都能流口水的年代，五头猪是什么概念？那是核武器级别的精神冲击！
雷建军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为了这顿“庆功宴”，他把食堂的大师傅老张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连夜开火。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切成麻将块大小的五花肉在锅里滋滋冒油，冰糖炒出的糖色红亮诱人，八角桂皮的香气霸道地横扫了整个厂区。
据说，那天晚上303厂的保卫科压力巨大，不是防特务，是防隔壁单位的职工闻着味儿来“爬墙头”。连厂里那几条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大狼狗，都趴在食堂门口，哈喇子流了一地，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一大早，陈书华刚骑着车出现在303厂的大门口，就享受到了“元首级”的待遇。
平日里那几个鼻孔朝天的警卫员，隔着老远就冲她敬礼，那腰杆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亲人呐”的热乎劲儿。
“陈干事早！”
“陈干事，吃了吗？食堂还有昨晚剩下的肉汤，泡饭一绝！”
陈书华笑着挥挥手，心里那个美啊。看来这“肉弹攻势”的威力，比什么思想教育都好使。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后勤处，刚到走廊，就听见雷建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办公室里震天响。
“……都给我听好了！以后陈干事的事儿，那就是咱们后勤处的事儿！谁要是敢给她甩脸子，老子让他去喂猪！”
陈书华忍着笑敲了敲门。
“进！”
门一推开，雷建军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挥舞着半截粉笔，给底下的几个干事训话。一见陈书华，这黑脸大汉立马来了个川剧变脸，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
“哎呀！大功臣来了！快快快，倒水！倒红糖水！要最浓的！”
陈书华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雷处长，昨晚睡得挺香吧？我可是听说，咱们厂的呼噜声都比平时响亮了三分，那是肚里有油水，睡得踏实啊。”
“哈哈哈！你这丫头，嘴就是损！”雷建军爽朗地大笑，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这是之前说好的运费，还有那批猪肉的差价，一分不少，你点点！”
陈书华没动那个信封，只是扫了一眼，笑道：“雷处长办事，我放心。不过，除了钱，咱们是不是还有别的‘账’没结？”
雷建军一愣，随即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等着！”
他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硬纸卡片，郑重其事地递给陈书华。
“这是你要的‘特别通行证’。有了这玩意儿，只要是咱们厂闲置的空车，你随时能调！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你有货，车队就跟你走！”
陈书华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通行证，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303军工厂后勤处”的钢印，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哪里是一张纸啊，这分明就是她在宁州商界横着走的“尚方宝剑”！
在这个运力极其紧张的年代，掌握了车队，就等于掌握了物资流通的命脉。以后谁想卡她的脖子，得先问问303厂那几十辆解放大卡车答不答应！
“雷处长，谢了。”陈书华将通行证妥帖地收进贴身口袋，眼神真诚，“以后咱们常来常往，只要有我一口肉吃，绝对少不了咱们厂一口汤。”
“哎，这话见外了！”雷建军大手一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对了，你那个……那个红旗养猪场要是还有‘减肥猪’，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啊！”
陈书华噗嗤一笑：“放心吧，只要猪肯减肥，我就给您送来。”
……
揣着巨款和通行证，陈书华骑着二八大杠回到了供销社。
刚进大门，就感觉今天的气氛比昨天还要热烈。如果说昨天是“震惊”，那今天就是“崇拜”。
一楼大厅的黑板报已经连夜换了内容，最上面用红粉笔写着几个大字：《热烈庆祝我社采购科陈书华同志攻坚克难，解决端午供应危机！》。下面还画了一幅简笔画，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站在卡车上，挥斥方遒，虽然画得有点像哪吒闹海，但那股子精气神倒是传神。
陈书华刚上二楼，就被刘建国截住了。
“我的小姑奶奶哟，你可算来了！”刘建国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快去大会议室，全社职工大会，就等你了！”
大会议室里乌压压坐满了人。孙茂林主任坐在主席台上，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看到陈书华进来，孙主任带头鼓掌，那掌声热烈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同志们！安静一下！”孙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主题，就是表彰！表彰咱们采购科的新锐——陈书华同志！”
台下掌声雷动。
孙主任深情并茂地开始演讲：“就在昨天，当我们都在为端午节没有糯米发愁，当全市人民都在担心吃不上粽子的时候，是陈书华同志！她不畏艰难，深入一线，凭借着惊人的智慧和毅力，为我们带回了五千斤救命粮！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
陈书华坐在台下，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也太夸张了，不就是运了点米吗，怎么还上升到革命高度了？不过看着周围同事们那崇拜的眼神，她只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鉴于陈书华同志的突出贡献，”孙主任话锋一转，抛出了重磅炸弹，“经社党委研究决定，破格将陈书华同志从借调人员转为正式采购员！工资级别上调一级！并授予‘供销社先进工作者’称号！”
“哗——”
这下，台下的掌声是真的炸了。
转正！涨工资！
这在计划经济时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多少人熬了十几年还是个临时工，这小丫头才来了几天？
人群中，魏国强（魏大炮）缩在角落里，脸黑得像锅底。他手里那把平时盘得油光锃亮的紫砂壶，此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哼，运气好罢了。”魏大炮酸溜溜地嘀咕，“不就是仗着有个在军工厂的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的马大姐这次没附和他，反而翻了个白眼：“老魏啊，你也别酸了。人家那是真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弄五千斤糯米来？别说糯米了，你上次去拉的那批咸菜，现在还在仓库里长毛呢！”
魏大炮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只能恨恨地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会议结束后，陈书华被同事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书华姐，以后多多关照啊！”
“陈干事，晚上去我家吃饭呗？我让我妈杀鸡！”
“书华，你有对象没？我表哥在机关上班……”
陈书华像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群中闪转腾挪，好不容易才脱身回到采购科办公室。
刚坐下，就看见魏大炮正对着窗户生闷气。
陈书华眼珠一转，故意走到魏大炮桌前，拿起那份转正文件扇了扇风：“哎呀，这天儿怎么突然这么热呢？魏前辈，您说是不是？”
魏大炮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
“对了魏前辈，”陈书华笑眯眯地凑过去，“咱们之前的赌约……您还记得吧？”
魏大炮身子一僵，装傻充愣：“什么赌约？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哦？记性不好啊？”陈书华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没关系，刘干事记性好，当时办公室这么多人可都听见了。您说以后我的项目您绝不插手，还要……”
“行了行了！”魏大炮猛地转过身，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魏国强说话算话！以后你的事儿，我不管！行了吧！”
“那就谢谢魏前辈高抬贵手了。”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