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一夜的颠簸,足以把一个正常人的五脏六腑摇成一杯混合果汁。
当那两辆墨绿色的“移动冰库”终于哼哧哼哧地爬上最后一个山坡,眼前的视界豁然开朗时,周严还没来得及感叹“大海啊全是水”,就被迎面扑来的一股“生化武器”给熏得差点把方向盘给啃了。
“呕——!”周严猛地踩下刹车,整张脸皱成了一个风干的橘子皮,“姐!这……这是到了海边还是到了化粪池啊?这味儿也太冲了吧!是不是咱们车上的冰化了,把那两只老鼠给腌入味了?”
陈书华裹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军大衣,像只企鹅一样艰难地挪了挪身子,透过布满尘土的挡风玻璃向外望去。
“少见多怪。”她淡定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就叫‘金钱的味道’。要是没这股腥味儿,咱们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眼前的景象,和周严想象中碧海蓝天、白浪逐沙滩的浪漫画面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关系。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所谓的红星渔业大队,其实就是一片依着滩涂搭建的破烂棚户区。海风像个喝醉了的疯子,卷着沙砾和枯草,在低矮的房顶上肆虐。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满地的“尸体”。
滩涂上、路边、甚至是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到处都堆满了卖不出去而开始腐烂的小鱼小虾。成群结队的海鸥和苍蝇在上面开着狂欢派对,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臭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而在这些腐烂的鱼堆之间,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渔民。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单衣,甚至有人只披着破旧的渔网改成的坎肩,在刺骨的寒风中冻得像筛糠一样瑟瑟发抖,鼻涕冻成了冰凌挂在嘴边都顾不上擦。
“这哪是渔村啊,这简直就是难民营……”周严收起了嬉皮笑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队缓缓驶入村口,立刻引来了几道警惕的目光。
一个穿着黑色旧棉袄、腰里别着根烟袋锅子的干瘦老头,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拦在了路中间。老头那张脸就像是风干的柚子皮,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排斥和不耐烦。
这就是红星渔业大队的大队书记,赵海生。
“停车!干什么的?”赵海生手里那根烟袋锅子一横,颇有点“一夫当关”的架势,“要是来收公粮的,趁早滚蛋!今年没鱼!鱼都烂地里了也没好鱼给你们!”
陈书华推开车门,那件拖地的军大衣让她下车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但当她站直了身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劲儿立刻就压住了场子。
“赵书记是吧?”陈书华笑眯眯地走上前,完全无视了对方的黑脸,“我是宁州供销社的采购员,陈书华。咱们不是来收公粮的,咱们是来‘送温暖’的。”
“送温暖?”赵海生冷笑一声,那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别扯淡了!上个月也有个城里来的,说是送温暖,结果拿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奖状,换走了咱们两千斤干货!你们城里人的嘴,骗人的鬼!赶紧走,别耽误我们晒网!”
周围的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手里挥舞着鱼叉,眼神里满是敌意。在他们看来,这些开着大卡车的城里人,就是来趁火打劫的吸血鬼。
后面的周严一看这架势,手已经摸向了座位底下的扳手。那两个保卫干事老张和小刘更是条件反射地把手伸向了背后的帆布包。
陈书华却背着手,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踢了踢路边一堆发黑的烂鱼。
“赵书记,您这火气别这么大嘛。”陈书华指了指那些瑟瑟发抖的渔民,“我看咱们大队的社员们,这日子过得挺‘清凉’啊。这大冬天的,海风跟刀子似的,咱们这身子骨是铁打的?”
“关你屁事!”赵海生被戳到了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渔民穷!穿不起棉袄!怎么着?你是来看笑话的?”
“看笑话我大老远跑这一千多里地?我有病啊?”陈书华翻了个白眼,转身冲着周严挥了挥手,“周严,把后面那辆车的篷布给我掀开!让赵书记看看,咱们带来的‘笑话’到底好不好笑!”
周严得令,跳下车,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第一辆卡车侧面的绳索,用力一掀。
“哗啦——”
厚重的篷布滑落,露出了车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物。
那不是什么精致的包装,而是一卷卷粗糙、厚重、甚至颜色还有点发灰的帆布。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这些布料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厚实感。
“这是……”赵海生的眼睛瞬间直了,原本举着的烟袋锅子僵在半空。
“这是红星纺织厂特制的加厚帆布。”陈书华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块巴掌大的布头,递到赵海生面前,“赵书记,您是行家,您摸摸。这布,挡风不?保暖不?结实不?”
赵海生颤抖着手接过那块布。
粗糙,甚至有点扎手。但那厚度,足足有硬币那么厚!他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又放在嘴边吹了口气,根本透不过去!
这哪是布啊?这简直就是穿在身上的墙壁!对于常年在海上漂泊、饱受风湿和寒冷折磨的渔民来说,这种“丑东西”比的确良、比丝绸要珍贵一万倍!
“这……这真是给我们的?”赵海生的声音都在哆嗦,周围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后生,此刻眼里的绿光比饿狼还吓人,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一口。
“那得看赵书记怎么说了。”陈书华慢条斯理地把剪刀收起来,“本来呢,我是想拿这些布换点东西。但刚才听您说没鱼,那我就只能拉回去咯。哎呀,可惜了这一车好布,回去只能给纺织厂盖煤堆了。”
“别!别介!”赵海生急了,一把拽住陈书华那件军大衣的袖子,生怕她跑了,“谁说没鱼?有!有的是!姑奶奶,您要啥?只要这海里有的,龙王爷的胡子我都给您拔两根下来!”
形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赵海生,此刻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那态度卑微得简直想给陈书华擦皮鞋。
陈书华心里暗笑,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并没有急着提带鱼的事,而是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在滩涂上溜达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烂鱼,最后停在了一片被随意丢弃在沙滩上、像枯草一样的东西上。
那是晒干的虾皮,还有一堆堆像破抹布一样晾在礁石上的海带。
在这个年代的渔村,因为缺乏保鲜技术和运输渠道,大鱼还能勉强卖给供销社或者做成咸鱼,而像虾皮、海带这种“边角料”,根本没人要。虾皮被视为“海虫子壳”,除了喂鸡喂鸭,就是烂在地里当肥料;海带更是多得像杂草,渔民嫌它占地方,甚至拿来铺路垫脚。
但在陈书华眼里,这哪里是垃圾?这分明是遍地的“钙片”和“碘片”啊!
内陆城市缺什么?缺钙!缺碘!纺织厂的女工们普遍骨质疏松,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这一把虾皮撒进汤里,那鲜味能把舌头吞下去;这一片海带炖进骨头汤里,那就是治疗大脖子病的神药!
“赵书记啊,”陈书华用脚尖踢了踢那堆虾皮,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你们这卫生搞得不行啊。这满地的虫子壳和烂草叶子,也不收拾收拾?”
赵海生老脸一红,尴尬地搓着手:“让您见笑了。这……这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那虾皮子腥气重,没肉,也就喂猪猪都不爱吃。那海带更是,又硬又咸,煮都煮不烂,我们都拿来垫猪圈。”
“垫猪圈?”陈书华心里在滴血,面上却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啧,这也太浪费了。这样吧,我看你们这环境也确实困难。为了支援咱们渔村的卫生建设,这车布,我也不要你们的好鱼了。”
她指了指那堆“垃圾”:“就用这些虾皮,还有那些海带,跟我换。怎么样?”
“啥?”
赵海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怀疑是不是海风太大把耳朵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