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冬天，早晨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但在宁州市运输公司的大院里，这风却似乎都得绕着道走。
为啥？因为这儿的人“火气”大。
在这个“方向盘大过天，给个县长也不换”的年代，运输公司的司机那就是马路上的土皇帝。一个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厚棉袄，手里夹着不带过滤嘴的大前门，往那儿一站，鼻孔朝天，看谁都像看孙子。
各单位的采购员到了这儿，那都得把腰杆子给折断了，脸上堆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递烟、点火、赔笑脸，就为了求这帮大爷能早点出车，别把自家的货扔在半道上晒太阳。
可今天，这规矩似乎要变一变了。
陈书华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路风驰电掣地冲进了运输公司的大门。
看门的老秦头刚想吆喝一声“干啥的，下来推着走”，一看是陈书华，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张皱纹都能夹死苍蝇的笑脸。
“哟，这不是供销社的小陈同志吗？稀客，稀客啊！”
昨晚那股子带鱼味儿，顺着风都能飘二里地，老秦头虽然没吃着，但那传说可是听了一耳朵。现在全宁州谁不知道，供销社出了个能通天的女财神，连海里的龙王爷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秦大爷，早啊！吃了吗？”陈书华单脚撑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也没数，直接塞进老秦头手里，“给家里孙子甜个嘴。”
老秦头捏着那几颗还带着体温的奶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吃了吃了！小陈同志快请进，周严那小子在调度室吹牛呢！”
陈书华道了声谢，脚下一蹬，车轮子碾过结冰的路面，直奔调度室而去。
此时的调度室里，烟雾缭绕得跟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
一群五大三粗的司机正围着火炉子，一边烤着馒头片，一边喷着唾沫星子。
“我说老周，你小子昨晚那是真威风啊！两辆大解放，拉着几千斤带鱼招摇过市，那排面，啧啧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司机酸溜溜地说道，“怎么样？供销社那帮人没少给你塞好烟吧？”
周严正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把螺丝刀，闻言嗤笑一声：“老李，你这就俗了。烟？那是打发叫花子的。咱这次帮的是谁？那是陈姐！陈书华！人家那是干大事的人，能跟那些只会递烟屁股的采购员一样吗？”
“切，拉倒吧！”老李不屑地撇撇嘴，“采购员我都见多了，求你的时候是孙子，用完你了就是大爷。那小丫头片子看着嫩，心眼指不定多黑呢。你看着吧，运费能给你结清就不错了，还想占便宜？”
话音未落，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清脆的女声灌了进来。
“谁说我心眼黑呢？站出来让我瞅瞅，是不是比这煤球还黑？”
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陈书华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帆布包，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李身上。
老李脸皮一僵，手里的馒头片差点掉炉子里，尴尬地嘿嘿两声：“那啥……小陈同志，我这就嘴上没个把门的，开玩笑，开玩笑！”
“开玩笑好啊，我就喜欢爱开玩笑的同志，干活有劲儿。”陈书华也没恼，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子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响，听得在座的司机们心里一颤。
“各位师傅，这几天辛苦了。”陈书华一边解包袱，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咱们运输队的规矩大，车轮一动，黄金万两。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众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包袱，心想这丫头能掏出啥来？也就是几条烟，或者两瓶酒顶天了。
然而，当包袱皮解开的那一刹那，整个调度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声。
“咕咚！”
只见那包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油纸包。还没打开，一股子浓郁的、带着海洋气息的咸香味就已经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这是……”老李的眼睛都直了。
“咱们这次拉回来的海货，虽然大部分入了公库，但我跟孙主任特批了一部分‘损耗’。”陈书华拿起一个油纸包，随手抛给周严，“这是给咱们出车师傅的，特级虾皮两斤，干海带五斤，外加两条虽然断了尾巴但绝对新鲜的带鱼段。不用票，按内部调拨价走，直接从运费里扣，多退少补。”
周严一把接住，手感沉甸甸的，心里那个热乎劲儿就别提了。
“这……这不用票？”老李结结巴巴地问道，刚才那股子傲气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不仅不用票，价格还是供销社收购价的一半。”陈书华笑眯眯地看着他，“李师傅，您要是嫌这心眼黑，那您这份我就省了？”
“别介啊！”老李嗷的一嗓子就扑了上来，那动作敏捷得跟猴子似的，“陈姐！您是我亲姐！刚才我那是放屁！您这心眼那是红的！比红领巾还红！”
屋里瞬间炸了锅。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司机师傅们，此刻一个个围着陈书华，那叫一个亲热。这年头，给钱给烟都不如给物资实惠。家里老婆孩子正愁过年没油水呢，这虾皮海带拿回去，那可是能让丈母娘笑开花的硬通货！
陈书华也不含糊，拿出一个小本子，一边发货一边记账。
“张师傅，这是您的。王师傅，这一包归您。大家都别急，见者有份，咱们搞运输的也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握方向盘不是？”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实惠，又给了面子，把这帮大老爷们捧得舒舒服服的。
分完东西，陈书华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那是这次的运费结算款。她没有像其他采购员那样拖拖拉拉，或者试图抹个零头，而是当着大家的面，把钱点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地交到了运输队队长手里。
“刘队长，这是这次的运费和油钱，您点点。”陈书华正色道，“咱们供销社做事，讲究个信誉。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刘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平时最烦跟采购员扯皮。此刻看着手里这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再看看手边那包实打实的海货，那张黑脸硬是挤出了一朵花。
“小陈啊，讲究！”刘队长竖起大拇指，语气那是相当的郑重，“以后只要是你供销社的单子，只要你小陈一句话，我老刘就把最好的车、最好的司机给你留着！谁要是敢给你掉链子，我扒了他的皮！”
这就是承诺。
在运输公司，队长的承诺比红头文件还管用。
陈书华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谢谢刘队长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那肯定是没有的！”
一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热烈得能把房顶掀翻。
从调度室出来，周严一直把陈书华送到了大门口。
这小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脸上那股子平时吊儿郎当的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和敬佩。
“姐，”周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屋里，谢了啊。你是不知道，老李那帮人平时嘴有多碎，今天算是被你彻底给治服了。”
陈书华停下脚步，扶着自行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一头的年轻小伙子。
“周严，咱们是搭档。”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搭档之间，不用说谢。而且……”
她突然神秘一笑，从帆布包的最底层，又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方块。
“这是给你的。”
周严一愣：“这啥？刚才不是给过海货了吗？”
“那个是公对公的福利，这个是私对私的谢礼。”陈书华把红纸包塞进他上衣口袋里，压低声音说道，“这里面是半斤干贝，还有一瓶我爸从军工厂搞来的特供跌打酒。你整天开车，腰和膝盖受罪，这酒好使。至于干贝，回去给你妈熬粥喝，养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