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严那一麻袋“黑金”刚被陈建国像供祖宗一样搬进里屋,藏进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陈家那扇饱经风霜的绿漆木门就迎来了它统一下发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如果说除夕夜的敲门声是催命符,那大年初一的敲门声简直就是“催债令”——当然,这债是人情债,而且是这帮邻居们单方面硬塞过来的。
“哎哟,秀兰姐!过年好啊!给您拜年啦!”
门还没全开,一张笑得比那刚出锅的开花馒头还灿烂的大脸就挤了进来。是二楼那个平时为了几分钱水费能跟李秀兰吵三天三夜的王婶。
王婶手里捧着个红纸包,那小心翼翼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包着传国玉玺。她一进门,绿豆眼就跟雷达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定位在正端着茶缸喝水的陈书华身上。
“书华也在家呢?哎呀,这孩子,出落得是越来越水灵了,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王婶把红纸包往桌上一放,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灰尘,“这是我家那口子从乡下带回来的土鸡蛋,给书华补补脑子。供销社工作累,那是给国家管家当,费神!”
李秀兰瞥了一眼那红纸包,凭她多年精打细算的经验,那里面顶多也就俩鸡蛋,还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初产蛋。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秀兰现在的身份可是“供销社金牌采购员的亲妈”,那架子得端住了。
“哎呀,他王婶,你这也太客气了。”李秀兰嘴上说着客气,手却没动,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那股子矜持劲儿,活脱脱像是旧社会的太后老佛爷,“家里啥也不缺,书华这孩子孝顺,昨儿个还非要让我吃什么深海鱼油,说是补钙,腥得我直漱口。”
这凡尔赛文学的水平,简直是炉火纯青。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灿烂:“是是是,书华有本事,那是咱们大院的金凤凰。那个……秀兰姐啊,其实我今儿来,还有个小事儿想求求书华……”
来了,图穷匕见。
陈书华放下茶缸,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供销社式微笑”——就是那种看着特别亲切,但你仔细一看,眼底全是“没门”的疏离感。
“王婶,您说,只要不违反原则,能帮的我肯定帮。”
这句话的艺术成分很高。“不违反原则”这五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就是个万能的挡箭牌。
王婶搓着手,一脸期待:“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家老二,这不是要结婚了吗?女方非要一台缝纫机。你也知道,那缝纫机票比登天还难弄。我想着书华你在供销社路子野,能不能……”
“哎呀,王婶!”陈书华没等她说完,就夸张地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您是不知道啊,现在国家对工业券管控得那个严啊!别说缝纫机了,就是我也得排队。前两天市委书记的秘书来要票,都被我们主任给顶回去了。您说,我一个小采购员,哪敢顶风作案啊?这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要丢饭碗的!”
王婶一听连市委书记的秘书都碰了钉子,心里的希望顿时凉了半截。但陈书华接下来的话,又给了她一丝虚无缥缈的安慰。
“不过王婶您放心,这事儿我记心里了。等哪天政策松动了,或者有那种不要票的处理品,我第一个想着您家老二!”
这就是“画大饼”的高级境界。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还让你觉得欠了她一个人情。
王婶虽然没拿到票,但得了这句“承诺”,也只能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把那两个鸡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王婶前脚刚走,后脚三楼的赵科长、一楼的刘大爷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排着队进了门。
这个送一把自家炒的瓜子,想换个自行车指标;那个拿两斤皱巴巴的国光苹果,想给侄子在供销社谋个搬运工的差事。
陈家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愣是给挤出了菜市场的热闹劲儿。
陈书华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椅子上,俨然成了一位太极宗师。
面对赵科长的自行车请求,她说:“赵叔,现在钢铁是战略物资,主要支援军工,民用指标压缩得厉害。不过我听说下半年可能会有一批‘飞鸽’的零件,到时候要是能组装,我肯定通知您。”
面对刘大爷的工作请求,她说:“刘大爷,现在招工都得过劳动局的硬杠杠。不过咱们社里有时候缺临时装卸工,虽然没编制,但管饭。要是您侄子不嫌累,回头有了空缺我让他去试试?”
这一套连消带打、滴水不漏的应对,把一旁的周严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悄悄凑到陈书华耳边,竖起大拇指:“书华,你这嘴皮子,比我们车队的离合器还灵活,挂啥挡都顺溜!”
李秀兰则在一旁负责“捧哏”和“收礼”。虽然都是些瓜子糖果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她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看着女儿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邻居,腰杆挺得比避雷针还直。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波来“拜码头”的邻居,陈书华感觉脸都要笑僵了。她揉了揉腮帮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周严,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周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这是他为了配得上陈书华,咬牙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走,该去给真正的财神爷拜年了。”陈书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真正的财神爷?”李秀兰正数着桌上的瓜子,闻言抬起头,“谁啊?还有比你更神的?”
“妈,咱们那点小打小闹,在人家面前那就是过家家。”陈书华神秘一笑,指了指西边的方向,“303,雷处长。”
……
宁州市西郊,303军工厂家属院。
这里和纺织厂那种充满烟火气和鸡毛蒜皮的筒子楼截然不同。红砖墙高耸,墙头插着防盗的碎玻璃,大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一股子肃杀而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对于宁州普通老百姓来说,这扇大门里就是另一个世界。据说里面的人喝牛奶不花钱,洗澡水都是热的,连老鼠都比外面的肥三圈。
此时,大门口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正跟哨兵说着什么,神色有些焦急。
“同志,麻烦你通报一下,我是市轻工局的,想给雷处长拜个年……”
哨兵面无表情,手里的钢枪纹丝不动:“对不起,首长有令,今天不见客。请回吧。”
中年男人吃了闭门羹,一脸尴尬,正准备上车离开,就听见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
周严骑着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俗称“挎子”),载着陈书华,风驰电掣地开了过来。这车是雷建军特批给周严用的,说是为了“保障后勤运输效率”,其实就是给陈书华的专车。
陈书华坐在挎斗里,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泡沫箱子——那是她特意留下的极品冷冻大对虾。
“哟,这不是轻工局的刘科长吗?”陈书华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吃闭门羹的男人。上次在市里开会,这人还对供销社冷嘲热讽过。
刘科长一看来人是个小姑娘,还是坐着摩托车来的,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连他这个科长都进不去,这俩毛头孩子肯定也得吃瘪。他索性不走了,站在车边准备看笑话。
周严把摩托车停在岗哨前,还没等他掏证件,那个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哨兵突然“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干事好!周班长好!”
哨兵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陈书华笑着从挎斗里跳出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到哨兵手里:“小张,过年好啊!站岗辛苦了,吃块糖甜甜嘴。”
“谢谢陈干事!”哨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根本没推辞,“雷处长早就吩咐了,说您来了直接进,他在家等着您开饭呢!”
说完,哨兵手脚麻利地升起了栏杆。
周严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冲进了大院,留下一串淡淡的青烟。
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