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筒子楼,再次被陈家厨房飘出的霸道香气给“绑架”了。
但这回不是那种让人哈喇子流得能拖地的红烧肉味,而是一股子醇厚、黏糊、带着点药膳香气的猪蹄炖黄豆味。那味道就像个成了精的小钩子,顺着门缝往邻居们的鼻孔里钻,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恨不得拿馒头蘸着空气吃两口。
陈家的饭桌上,气氛却有点诡异。
陈建国同志,堂堂303军工厂的八级钳工,此刻正对着面前那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猪蹄发愣。他手里的筷子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那表情比他在车间里攻克技术难关时还要凝重。
“吃啊,老陈!”李秀兰一边给闺女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蹄筋,一边拿眼角斜楞着丈夫,“平时让你吃糠咽菜你嫌没油水,今儿个闺女特意孝敬你的‘美容养颜大猪蹄’,你咋还端上架子了?”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警惕地看向对面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陈书华。
“秀兰啊,你不懂。”陈建国压低了声音,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俗话说得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猪蹄进肚,必有缘故。这丫头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儿个突然亲自下厨,还给我倒了酒……这那是猪蹄啊,这分明就是裹着糖衣的炮弹!”
陈书华差点没笑喷出来。她爸这觉悟,不愧是搞技术的,直觉比雷达还准。
“爸,瞧您说的,我是您亲闺女,孝敬您不是天经地义吗?”陈书华笑眯眯地拿起酒瓶,给陈建国面前的酒盅满上,“再说了,这猪蹄是红旗公社刘书记硬塞给我的,说是感谢咱们供销社支援春耕。我不做给您吃,难道让它放坏了?”
“哼,算你有良心。”陈建国一听是公社送的,心里的防线稍微松动了一点。他夹起一块猪蹄放进嘴里,那一瞬间,软糯的皮肉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酱香直冲天灵盖。
陈建国原本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嗯……这火候,绝了!烂而不散,肥而不腻!闺女,你这手艺要是去国营饭店,那大师傅都得下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建国同志的警惕性已经被猪蹄里的胶原蛋白彻底封印了,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爸,”陈书华见火候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听雷处长说,咱们厂四号车间后面那个露天堆场,最近好像要清理?”
“啪嗒。”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刚才还一脸享受的老陈同志,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犀利得像把刚磨好的车刀,死死盯着陈书华。
“你打听那个干什么?”陈建国的声音瞬间降了八度,透着一股子严厉,“那是军工重地!那是国家财产!虽然是边角料,那也是姓‘公’的!你个小丫头片子,别以为当了个采购员就能把手伸到军工厂去!那是要犯错误的!”
李秀兰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刚想骂两句,却被陈书华按住了手。
陈书华一点也不慌,反而慢条斯理地捡起那根筷子,用手帕擦了擦,重新递给父亲。
“爸,您先别急着扣帽子。”陈书华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我当然知道那是国家财产。我也没想把手伸进去,我是想帮国家把这只手‘腾’出来。”
“腾出来?”陈建国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
“您是八级钳工,您最清楚。”陈书华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那些边角料,大部分都是切削下来的锰钢残片,形状不规则,回炉重造吧,耗煤耗电,成本比新钢还高;不处理吧,堆在那儿风吹日晒生锈,还得派人看着,而且我看那堆场离油库挺近的,夏天到了,万一……”
“停停停!”陈建国打断了她,“你少拿安全隐患吓唬我。你就直说,你打那堆废铁的主意想干啥?”
陈书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她下午刚从孙茂林那儿忽悠来的红头文件草稿,上面盖着供销社鲜红的大印。
“爸,您看看这个。”
陈建国狐疑地接过纸,借着昏黄的灯光念道:“《关于开展军民共建、支援农业春耕生产的物资置换建议书》……这啥玩意儿?”
“这是咱们供销社给303厂的‘情书’。”陈书华俏皮地眨了眨眼,“爸,红旗公社现在缺农具缺得都要去刨祖坟了,而咱们厂那堆废料正好能打锄头。我想用公社明年的生猪优先供应权,加上每季度两千斤新鲜蔬菜的指标,去换咱们厂那堆没人要的‘垃圾’。”
“啥?拿猪肉换废铁?”李秀兰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闺女,你这买卖做得……是不是有点亏啊?”
“妈,这您就不懂了。”陈书华转头看向父亲,“爸,您给评评理。咱们厂那种特种钢,要是打成锄头,是个什么成色?”
陈建国沉默了。
作为技术大拿,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堆废料的参数——Mn13高锰钢,耐磨性极强,受到冲击后表面会硬化。这玩意儿用来做坦克履带板或者球磨机衬板质量差了。
但如果拿来做锄头……
陈建国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古怪:“那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不,是用高射炮打蚊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女儿:“书华啊,你知道那是啥钢吗?那是高锰钢!一般的铁匠铺根本打不动!得红炉高温,还得懂淬火工艺。要是真做成了锄头,那玩意儿……估计能把地里的石头都给刨碎了,锄头刃都不带卷的!一把锄头能传三代,人死了锄头还是新的!”
“这就对了!”陈书华一拍大腿,“咱们军工出品,必属精品!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传三代’的效果!您想啊,以后红旗公社的社员们挥舞着咱们303厂废料做的锄头,那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那是军民鱼水情啊!那是咱们工人阶级对农民兄弟最硬核的支持!”
陈建国被女儿这一套一套的大道理绕得有点晕,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听着还真挺带劲。
特别是想到厂里食堂那万年不变的萝卜白菜,再想想女儿许诺的“生猪优先权”和“新鲜蔬菜”。
陈建国的喉结又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可是……这手续……”陈建国还是有点犹豫,毕竟那个年代,“私相授受”是大忌。
“手续我都想好了。”陈书华从包里掏出钢笔和信纸,直接铺在饭桌上,“爸,您是技术权威,您来口述,我来写。咱们起草一份《废旧物资技术鉴定及再利用可行性报告》。您就从专业的角度分析,证明这些废料回炉成本过高,且存在安全隐患,最佳处理方案就是‘降级使用,支援农业’。”
陈建国看着女儿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盘被吃得只剩骨头的猪蹄,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陈建国拿起酒杯,一口闷干,“拿笔来!老子干了一辈子钳工,临了临了,还要给锄头写鉴定报告!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八级工的脸往哪搁?”
嘴上虽然抱怨,但陈建国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股子严谨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写!第一条,经鉴定,四号堆场物资主要为ZGMn13高锰钢切削余料,属于非标准件,无法直接用于军工生产……”
“第二条,该批次废料硬度极高,耐磨性优异,若用于制造农用耕作器具,其使用寿命预计为普通熟铁农具的十倍以上……”
父女俩一个口述,一个记录,昏黄的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竟然搞出了一种正在研究原子弹爆炸数据的神圣感。
李秀兰在一旁收拾碗筷,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虽然听不懂什么锰钢、淬火,但她知道,自家闺女这是又要干大事了。
……
第二天一大早,303军工厂后勤处。
雷建军正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发愁。上面是省安全生产检查组的通知,要求各单位限期清理厂区内的易燃易爆隐患和杂乱堆放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