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惨叫简直比过年杀猪还要凄厉三分，带着一种灵魂出窍的颤音，瞬间穿透了半个D区展馆的嘈杂人声。
“出人命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别的展位前挑挑拣拣的几个看客，立马把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眼神里闪烁着国人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就在众人以为那个黑漆漆的帐篷里会抬出一具“水尸”的时候，帐篷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了。
刚才那个夹着腿进去的胖子，此刻正一脸呆滞地站在门口。他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从胸口摸到大腿，又从大腿摸到屁股，那动作猥琐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在阳间。
“同……同志？”旁边一个路过的大爷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尿身上了？”
胖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干！真他娘的一滴都没湿！”
他猛地扯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斗篷，露出了里面干燥挺括的中山装，甚至连领口的那支钢笔都还没沾上一滴水珠。
“神了！简直神了！”胖子激动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一把抓住旁边大爷的手，“大爷您不知道啊！里面那是瀑布啊！水管子对着脑门滋啊！我以为我今天要变成落汤鸡了，结果您看！干的！全是干的！”
大爷被这胖子的热情吓得倒退三步，心说这人怕不是被水滋傻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虽然胖子这个“活体广告”叫唤得挺欢，但D区毕竟是传说中的“西伯利亚”，加上旁边那个气味独特的公共厕所坐镇，大部分讲究体面的采购商还是绕着走。偶尔有几个被胖子吼声吸引过来的，也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觉得这帮宁州人大概是在搞什么马戏团表演。
陈书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稀稀拉拉的人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行，光靠这一只‘胖青蛙’叫唤，引不来这一池子的鱼。”她当机立断，转头看向正在帐篷里甩着水管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周严，“周严！别玩水了，出来接客！”
“好嘞！”周严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
陈书华又看向正在心疼水费的张桂梅：“师傅，该您出马了。拿出您当年在柜台前骂退三个插队流氓的气势来！”
“死丫头，又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张桂梅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地抄起了那根特制的加压水管。
三分钟后，一场足以载入全省物资交流大会史册的“行为艺术”，在厕所门口的空地上上演了。
只见周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那顶设计夸张的防风帽，脸上还扣着一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防风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外太空迫降的宇航员，又像是一个准备去炸碉堡的敢死队员。他昂首挺胸地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摆出了一个“董存瑞炸碉堡”的英勇姿势。
而在他对面三米处，张桂梅老太太扎着马步，手里的水管子火力全开。
“呲——！！！”
那水柱子比消防队救火还猛，直愣愣地冲着周严身上招呼。水花飞溅，在阳光下甚至形成了一道诡异的小彩虹。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陈书华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站在旁边当起了解说员，那语调抑扬顿挫，跟说评书似的，“这不是魔术，也不是杂技，这是咱们宁州红星纺织厂最新研制的‘红星一号’全天候战术雨披！大家请看，不管是狂风还是暴雨，不管是高压水枪还是老太太的怒火，它都能轻松抵挡！”
周围的人群终于开始聚集了。毕竟，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度匮乏的年代，看老太太拿水管子滋壮小伙，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观赏性的娱乐项目。
“哎哟，这小伙子真抗造啊！”
“那水管子劲儿可大，打在身上不疼吗？”
“你看那是啥布料？水打上去怎么跟打在荷叶上似的，直接就滚下来了？”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甚至有几个原本要去上厕所的人，硬是憋着尿停下了脚步，在那儿看得津津有味。
但这还不够。陈书华的野心可不止是吸引这几个憋尿的闲人。
她看了一眼虽然热闹但依然局限在D区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视觉冲击有了，接下来，该上“生化武器”了。
“小李，生火！”
随着陈书华一声令下，一直候在旁边的几个小采购员立马忙活起来。两个大功率的电炉子被搬到了帐篷门口的上风口，一口早已刷得铮亮的大铁锅“哐当”一声架了上去。
这口锅，可是陈书华特意从宁州背来的“镇山之宝”。
紧接着，一罐罐密封好的“红星香辣小鱼干”被打开，倒进了锅里。为了增强效果，陈书华还丧心病狂地让小李往里面又加了一大勺特制的红油和一把干辣椒段。
随着电炉丝渐渐变红，锅里的红油开始欢快地冒泡，一股霸道至极、蛮不讲理、甚至可以说是“流氓”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酝酿、爆发。
如果说刚才的水管子滋人是物理攻击，那现在的这股香味，就是不折不扣的魔法攻击，而且是全屏AOE伤害。
这股味道混合了辣椒的燥热、花椒的酥麻、菜籽油的醇厚以及深海小鱼干特有的鲜美。它不像那种高级香水那样含蓄委婉，它就像是一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一脚踹开你的鼻孔大门，然后指着你的嗅觉神经大吼：“给我饿！！！”
此时，展馆的中央大厅里，省纺织厂的李厂长正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端着架子跟几个外地客商吹嘘他们厂的新款的确良。
“各位，你看这花色，这手感，那是咱们省里的独一份……”
话还没说完，李厂长突然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
他对面的客商也停下了动作，像警犬一样在空气中嗅了嗅：“好像是……辣椒油？不对，还有鱼味儿？”
这股味道像是有导航系统一样，顺着展馆的通风管道，无视了所有的物理阻隔，迅速占领了A区、B区、C区，最后直捣黄龙，弥漫到了整个主会场。
原本充斥着工业机油味、廉价香水味和汗臭味的展馆，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大排档。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腹鸣声像是交响乐一样在各个展位前响起。
正在推销上海雪花膏的女售货员，闻着这股味道，突然觉得手里的雪花膏不香了，满脑子都是热腾腾的大米饭配上红油小鱼干。
正在试骑天津自行车的采购员，脚下一软，差点连人带车摔地上，嘴里的哈喇子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味儿是从哪飘来的？”
“好像是那边……厕所那边？”
“走走走！去看看！这也太香了，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人类对于美食的追求是刻在基因里的，尤其是在这个肚子里普遍缺油水的年代。原本因为位置偏僻而被嫌弃的D区，此刻仿佛变成了圣地麦加，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朝圣者。
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向着那个角落涌动。
那个负责分配展位的“四眼干事”，此刻正站在过道上维持秩序。他原本打算去D区找茬，把那个“违章建筑”给拆了，结果刚走到半路，就被汹涌的人潮给挤得像片树叶一样东倒西歪。
“哎哎！别挤！都有素质点！”干事推着眼镜，声嘶力竭地喊，“那边是厕所！你们跑厕所去干什么？集体拉肚子吗？”
“拉你大爷！”一个被挤急了的大汉一把推开他，“没闻见香味吗？让开！别挡着老子去寻宝！”
干事被推了个趔趄，眼镜都差点飞出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帮平时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的采购员，此刻一个个眼冒绿光，跟丧尸围城似的冲向那个他最瞧不起的角落。
而此时的D区108号展位前，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周严早就从箱子上跳下来了，因为再不下来，他就要被热情的群众给“活吞”了。只不过，大家想吞的不是他，而是旁边锅里的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