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一股子咸腥味儿,混合着重油燃烧后的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里是江海港,全省乃至全国对外贸易的咽喉要道。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在空中挥舞着手臂,集装箱和木箱堆得像积木城堡,海鸥在天上拉着嗓子喊号子,偶尔还不忘给底下仰着脖子看稀奇的土包子们空投几坨“白色炸弹”。
周严就是那个差点中弹的倒霉蛋。
他正蹲在省轻工局驻港口质检站的门口,手里那顶刚买的鸭舌帽上赫然多了一滩不明物体。他一脸晦气地用路边的树叶蹭着帽子,嘴里骂骂咧咧:“这海边的鸟是不是都吃坏肚子了?怎么比咱们宁州的麻雀还缺德?”
陈书华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脸上的表情比周严帽子上的东西还精彩。
“行了,别跟鸟较劲了。”陈书华把通知单叠成纸飞机,却没飞出去,而是狠狠地攥在手心,“咱们现在遇到的这只‘鸟’,可比天上飞的难缠多了。”
就在半小时前,红星纺织厂那批搭乘军列、享受着“特级贵宾待遇”风驰电掣赶来的货物,在距离装船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被拦下了。
拦路虎不是别人,正是这间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平房里的主人——省轻工局驻港质检站站长,马得胜。
理由很奇葩,也很“官方”:包装木箱的钉子材质不符合出口美学的统一性,且木板纹路过于粗犷,有损国家工业形象,需退回整改,并缴纳“出口形象损耗费”两千元。
两千元!在这个猪肉才几毛钱一斤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抢劫,而且是不用丝袜套头的那种。
更要命的是“退回整改”。船期就在明天中午,这时候退回宁州?哪怕是给卡车装上火箭推进器也来不及。一旦违约,那是几十万美金的赔偿金,红星厂刚热乎起来的灶台立马就得凉透。
“这姓马的摆明了是在找茬!”周严把擦不干净的帽子往地上一摔,露出刚剃的青皮头,“肯定是省厂那个李老王八蛋搞的鬼!他在宁州抢不着车皮,就在这儿给咱们下绊子!科长,要不我进去跟他‘聊聊’?我车座底下那把扳手最近正好有点生锈,想磨一磨。”
“把你那扳手收起来,这是港口,涉外区域,你这一扳手下去,咱们就成‘破坏外交’的罪人了。”陈书华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冷笑,“对付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看门狗,用扳手太掉价。得用他听不懂的‘人话’。”
说完,陈书华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她在广交会上穿过的那件战袍——藏青色的列宁装,只不过这次她在胸口别了一枚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徽章,其实那是她从地摊上淘来的“为人民服务”纪念章,但在这种场合,越是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越能唬人。
“走,进去会会这位马站长。”
质检站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马得胜站长正翘着二郎腿,瘫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他长得很有特色,脑袋大脖子粗,远看像个发面馒头成了精,近看……更像。
看到陈书华推门进来,马得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哟,宁州的同志来了?想通了?两千块钱带来了吗?要是没带钱,那就把货拉回去,把钉子拔了重新钉,记得啊,要用镀铜的圆头钉,那样看着洋气。”
“马站长真是为了国家形象操碎了心啊。”陈书华笑眯眯地拉过一把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不过我就纳闷了,这木箱子上了船进了底舱,到了德国也是直接进仓库拆了烧火,德国人是打算拿着放大镜去数咱们的钉子是不是圆的?”
“你懂个屁!”马得胜猛地坐直身子,紫砂壶里的水差点洒出来,“这叫细节!细节决定成败!你们这些乡下地方的企业就是没规矩,以为把货塞进箱子就能赚外汇了?我告诉你,在我这儿,哪怕是一根木刺儿不顺眼,那也是损害国格!”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少废话,要么交钱整改,要么这货就烂在港口。反正船不等人,违约金也是你们赔,跟我有什么关系?哦对了,李厂长刚才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了一下,说要是你们实在运不走,他们省厂有一批货正好在港口候着,包装那是相当精美,完全可以替补上去嘛。”
图穷匕见。
原来还是想摘桃子。把红星厂的货卡住,让省厂的货顶替,到时候外商为了不空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招“狸猫换太子”玩得挺溜啊。
陈书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让马得胜心里有点发毛。
“马站长,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宁州都听见响了。”陈书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这批货的买主,可不是那种好糊弄的冤大头。威廉先生的代理人,布朗先生,据说今天就在港口视察工作。您说,要是让他知道,因为几颗钉子,他的货就要被换成省厂那种掉色的雨披,他会是什么表情?”
马得胜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挺起了胸脯。这里是他的地盘,那个洋鬼子就算来了,语言不通,还不是得听翻译的?而这里的翻译,那是他小舅子。
“哼,别拿洋鬼子压我!”马得胜冷笑道,“这里是中国!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就算那个什么布朗来了,他也得讲咱们的规矩!”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只见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正怒气冲冲地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满头大汗、戴着厚底眼镜的翻译——正是马得胜的小舅子。
“What is going on here? Why are my goods still on the dock? The ship leaves in 20 hours!”(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货还在码头上?船还有20小时就要开了!)
那个外国人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大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那个翻译一脸。
马得胜一看这架势,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从藤椅上弹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哎呀,布朗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马得胜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先伸出两只手要去握手。
布朗先生显然没心情跟他握手,直接无视了他,指着窗外那堆被贴了封条的货物,继续输出:“I need an explanation! NOW!”(我需要一个解释!现在!)
马得胜赶紧给小舅子使眼色:“快!告诉洋大人,这批货质量有问题,包装太烂,为了对他负责,我们正在严厉整改!建议他换一批更好的!”
那个翻译小舅子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对布朗说道:“Mr. Brown... uh... this goods... very bad. Box is... ugly. Nail is... not round. We think... you change factory better.”(布朗先生……额……这货……很坏。箱子……丑。钉子……不圆。我们觉得……你换个工厂更好。)
布朗听得眉头都拧成了麻花:“Box is ugly? Are you kidding me? I'm buying cloths, not jewelry boxes!”(箱子丑?你在开玩笑吗?我买的是布料,不是首饰盒!)
马得胜见布朗还在发火,以为小舅子没说清楚,急得直拍大腿:“你跟他说,这是为了国家形象!是为了他好!省厂的货就在旁边,那是五星级包装!”
小舅子正准备继续胡编乱造,突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纯正伦敦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Mr. Brown, I believe there has been a slight mis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