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宁州市委大院的时候,就像是一块巨大的乌云,瞬间遮住了宁州原本晴朗的天空。
第二天一大早,宁州市供销社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往常这时候,门口早就排起了买鸡蛋、打酱油的长龙,大爷大妈们正热火朝天地交流着哪家的鸡又不下蛋了、哪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这种国家大事。
可今天,门口静悄悄的,连只野猫都不敢路过。
因为大院里停着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车身上虽然没写字,但那股子肃杀之气,比贴了“生人勿近”的符咒还管用。
“来了,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钦差大臣?”
看大门的秦大爷缩在传达室里,隔着玻璃缝往外瞅,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只见车门打开,下来一队穿着中山装、表情比刚出炉的生铁还硬的人。领头的那位中年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供销社众人的心尖上。
这就好比是西游记里的天兵天将下凡,只不过这次不是来捉妖的,是来捉“财神爷”的。
紧跟在这位“黑脸包公”身后的,正是咱们的老熟人——魏红兵。
今天的魏红兵,那可是焕然一新。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到了风纪扣,脸上挂着一副“大义灭亲、忍辱负重”的悲壮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烈士陵园扫墓的。他像只尽职尽责的猎犬,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那腰弯得,恨不得脑袋能碰到膝盖。
“方组长,这边请,这就是财务科。”魏红兵指着二楼,声音洪亮得有点刻意,“作为一名老供销人,看到国家资产可能面临流失,我这心里啊,那是如刀绞一般痛!哪怕是被误解,哪怕是被打击报复,我也要站出来说真话!”
被称为方组长的男人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一点头,魏红兵就像是打了鸡血,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屁颠屁颠地冲在前面开路。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省里领导来检查工作吗?”魏红兵对着走廊里探头探脑的职工们吆喝着,那架势,比他自己当了主任还威风。
财务科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正在里面假装忙碌、实则腿肚子转筋的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算珠滚了一地,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可惜弹奏的是一曲《十面埋伏》。
“你是财务科长王德发?”方组长走进屋,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老王。
“是……是是是,我是王德发,不,我是老王……”老王语无伦次,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心里把魏红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我们是省纪委和商业厅联合调查组的。”方组长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在老王眼前晃了晃,“根据群众举报,宁州市供销社存在严重违纪违规问题。从现在起,财务科所有账目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接触账本。王科长,请你配合,把保险柜钥匙交出来。”
老王看着那张红头文件,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张催命符。他颤颤巍巍地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像是在帕金森晚期康复训练。
“贴封条!”方组长一挥手。
两个年轻的干事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看来平时没少干这活儿。两条刺眼的白色封条,“啪”地一声贴在了保险柜和档案柜的大门上,交叉成一个大大的“X”,就像是给供销社的钱袋子判了死刑。
魏红兵站在旁边,看着那封条,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表情就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通畅了一样舒爽。他斜眼看着老王,阴阳怪气地说:“老王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跟着某些人瞎折腾,这下好了吧?这封条一贴,那就是铁案如山啊!”
老王没敢吭声,只是低着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这声音清脆、稳定,富有节奏感,在这个死寂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陈书华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像是刚散步回来一样,悠哉游哉地出现在财务科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优雅,跟屋里这帮如临大敌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哟,这么热闹?”陈书华吹了吹茶缸里漂浮的茶叶沫子,笑眯眯地看着屋里的一群人,“大清早的就来贴对联?这还没过年呢,是不是早了点?”
魏红兵一看到陈书华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陈书华!你严肃点!”魏红兵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子,“这是省里来的方组长!专门来查你的!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吗?”
陈书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魏红兵一眼:“魏红兵,你嗓门这么大,是早饭吃了喇叭吗?方组长还没说话,显着你了?”
“你……”魏红兵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方组长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陈书华。他阅人无数,见过吓得尿裤子的,见过哭天抢地的,也见过负隅顽抗的,但像陈书华这样,把调查组当空气,还能心平气和喝茶的,这还是头一个。
“你就是陈书华?”方组长冷冷地问道。
“如假包换。”陈书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方组长是吧?久仰大名。听说您是省里的‘铁面判官’,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今天一见,果然……发型很有气势。”
方组长的眉角狠狠抽动了一下。这女人,是在调戏他吗?
“陈书华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方组长板着脸,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鉴于你涉嫌严重违纪,经组织决定,从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隔离审查。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宁州市,不得与外界联系。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停职?”陈书华挑了挑眉,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惊喜,“真的?带薪吗?”
全场死寂。
连方组长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干部都愣住了。带薪?你都要进局子了,还关心带不带薪?
“咳咳……”方组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是组织审查,不是给你放假!带走!”
两个干事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陈书华身边,像是哼哈二将。
陈书华耸了耸肩,把茶缸递给旁边早已吓傻了的秘书小赵:“小赵,帮我拿着,茶刚泡好,别凉了。我去跟方组长聊聊人生,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那步伐,那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省里领奖,而不是去接受审讯。
魏红兵看着陈书华的背影,恨得牙痒痒,心里暗骂:装!接着装!等进了审讯室,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陈书华被带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宁州城。
红星纺织厂的一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工人们的心却乱了。
“听说了吗?陈科长被抓了!”“瞎说什么!是被带走协助调查!”“那不就是抓了吗?完了完了,咱们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啊?是不是又要回去啃窝窝头了?”
李秀兰正在财务室里核对工资表,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尖“啪”地一声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出一股子早已预料到的狠劲。
“慌什么!”李秀兰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几个窃窃私语的小会计吓了一跳,“天塌不下来!书华是去配合组织把问题讲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都给我把嘴闭上,干好手里的活!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嚼舌根子,别怪我李秀兰翻脸不认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秀兰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了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那里,躺着那十几本黑皮笔记本,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