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冬天，向来是不讲武德的。
前两天大伙儿还在为了陈书华从隔壁省“顺”回来的那几车皮大豆油欢呼雀跃，满城都飘着炸油条的香气，仿佛提前过年了。可这香气还没散尽，一场毫无征兆的寒潮就像是后妈的大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宁州城的脸上。
气温一夜之间跌破了零下十度，西北风跟长了倒刺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这要是往年，大家也就是缩着脖子骂两句贼老天，然后回家守着暖气片烫烫脚。可今年，这暖气片摸上去，凉得跟死猪肉似的，甚至比死猪肉还凉——毕竟猪肉现在都被陈书华搞得挺紧俏。
红星纺织厂的锅炉房里，司炉工老赵愁得把那顶破棉帽子都抓秃噜了。他看着那快见底的煤堆，那眼神比看自家那个只会吃干饭的傻儿子还绝望。
“厂长，真不是我不烧啊！”老赵对着匆匆赶来的张厂长哭丧着脸，“这煤仓里剩下的那点煤渣子，连耗子进去都得打滑溜，我拿啥烧？拿我的这身老骨头当柴火吗？”
张厂长也是急得满嘴燎泡，他在锅炉房里转了三圈，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市物资局那边怎么说？咱们的配额煤呢？不是说这周就到吗？”
旁边的采购科长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像筛糠：“厂长，刚……刚给市里打了电话。物资局那边说，省厅发了急电，全省能源紧张，要‘压减非生产性用煤’。咱们宁州的过冬取暖煤指标，被……被砍了三千吨。”
“多少？！”张厂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千吨？这他娘的是砍指标吗？这是砍咱们的命啊！”
三千吨煤，那是宁州全城供暖的口粮。这一下给断了顿，别说家属院的老人孩子受不了，就是厂里的机器也得因为低温罢工。这哪里是“压减”，这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而且捅的还是软刀子，不见血，但要命。
与此同时，宁州市委大院里，王书记的电话也被打爆了。
“王书记啊！我是中心医院的老李！手术室温度上不去，大夫拿手术刀的手都哆嗦，这要是给病人割阑尾手一抖割成大动脉咋整？您得救命啊！”
“书记！我是育红小学的校长！孩子们冻得握不住笔，墨水瓶都结冰了！再不来煤，我们就得拆课桌烧了！”
王书记放下电话，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前脚陈书华刚把那个“省厅直属调配中心”的牌子挂起来，后脚省里的煤炭指标就断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是那位刘建国副厅长回省城后的“回礼”。
这招够损的。他不直接动陈书华，也不动调配中心，而是直接卡住宁州的脖子。这时候，老百姓冻得受不了，怨气自然会撒到那个最近风头最劲的人身上。
果不其然，不到半天功夫，供销社大门口就聚集了一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大爷大妈。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谣言的传播速度比寒潮还快。坊间已经传开了：就是因为陈书华太狂，得罪了省里的大领导，人家才扣了宁州的煤。
“陈书华呢？让她出来！”一个穿着厚棉袄、袖着手的大妈在门口嚷嚷，“平时显摆自己能耐，能搞来肉，能搞来油，现在咋不搞煤了？是不是把咱们的煤换成她的政绩了？”
“就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惹了祸让我们跟着挨冻！”
周严带着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在门口维持秩序，急得满头大汗——当然，这汗主要是急出来的，毕竟这天儿冷得连汗毛孔都闭锁了。
“各位大爷大妈，消消气！陈主任正在想办法！肯定不会让大家冻着的！”周严喊得嗓子都哑了。
“想办法？想啥办法？难道她还能凭空变出煤来？”人群中有人起哄。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物资调配”牌子的吉普车，顶着寒风，嘎吱一声停在了供销社那栋红砖小楼的院子里。
陈书华推门下车。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改制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刚从隔壁省回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却足得很。看着门口那群情绪激动的人群，她没有躲，反而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哟，各位街坊邻居，这是开批斗大会呢？”陈书华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敌意，“正好，我也冷得慌，大家挤一挤，暖和！”
那带头的大妈一看正主来了，气势反而弱了几分，毕竟陈书华现在的气场，那是连省厅副厅长都敢硬刚的主儿。
“书华啊，”大妈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怨，“大妈也不想闹，可家里实在是冷啊。你说这省里咋就单单扣了咱们宁州的煤呢？是不是……是不是真像外面传的那样？”
陈书华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刘建国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溜，利用群众对寒冷的恐惧来瓦解她的威信。
如果她现在去省里求情，那就是低头认输，以后这“调配中心”就真的成了刘建国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如果她不解决这个问题，那她在宁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心，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大妈，您放心。”陈书华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煤没了有我陈书华担着。三天！就三天！我要是让大家还冻着，我自己去锅炉房把自己点着了给大家取暖！”
这句俏皮话要是搁在平时，肯定能逗乐一帮人。但现在，大家只是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行！我们就信你一回！三天后要是没煤，我们全家老小就把铺盖卷搬到你办公室去住！”
人群散去，留下了一地的瓜子皮和还没散尽的怨气。
回到那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暖气片也是冰凉的。张桂梅正裹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给陈书华倒热水：“主任，这可咋整啊？市里刚才来电话，说王书记去省里求情，连刘厅长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秘书给挡回来了。说是刘厅长去‘下基层调研’了，归期未定。”
“下基层？”陈书华冷笑一声，把热水捧在手里，“他是躲在哪个温柔乡里等着看我的笑话吧。”
她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被刘建国视为废纸的《关于同意设立省商业厅驻宁州物资调配中心的批复》。
这张纸薄薄的，上面盖着的那个鲜红的省厅公章，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周严！”陈书华喊道。
“到！”周严推门进来，鼻子冻得通红。
“给我接山西大同矿务局的电话。”陈书华把那份文件拍在桌子上，“咱们那位刘厅长不是说了吗，让我‘自力更生’。既然省里的煤不给咱们，那咱们就自己去产地拉！”
周严一愣：“姐，大同？那可是跨了三个省啊！而且那是统配煤矿，咱们没指标，人家能给咱们发货？”
在这个年代，煤炭是国家一级管控物资，没有计划指标，你有钱也买不到一粒煤渣子。这也是刘建国敢这么肆无忌惮断供的底气所在。
陈书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手指轻轻弹了弹那份文件上的红章。
“谁说我们没指标？”她指着文件抬头上的“省商业厅”四个大字，“这不就是指标吗？”
“可是……这文件里没写给咱们煤炭指标啊？”周严挠了挠头。
“傻小子，”陈书华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上面写着‘负责物资调配’，既然是调配，那自然是有什么调什么。刘厅长既然给了我这个‘钦差大臣’的名头，那我就得把这尚方宝剑用到极致！”
“再说了，”陈书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五百辆自行车吗？还有303厂那一堆本来打算当废铁卖的‘边角料’……我看山西那边的矿工兄弟们，应该挺缺自行车的，也挺缺好钢材做镐头的吧？”
周严的眼睛瞬间亮了：“姐，你是想……以物易物？”
“这叫‘跨区域资源优化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