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到一九七九年。
这一年的春风里夹杂着一股躁动的味道,像极了刚开坛的老陈醋,酸涩中透着一股子让人想打喷嚏的冲劲儿。
如果说一九七五年的宁州是个被计划经济铁桶箍得严严实实的闷罐子,那七九年的宁州就像是个因为发酵过度即将要把盖子崩飞的酱菜缸。大街小巷里,原本清一色的灰蓝工装开始悄悄变了调,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小年轻,提着个四喇叭录音机,跟得了癫痫似的在路边扭迪斯科。
但这股子时髦劲儿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浪潮给盖过去了。
那就是——知青返城。
火车站每天都跟炸了锅的饺子铺一样,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吐着黑烟,把一波又一波面带菜色、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卸在站台上。他们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终于回来了”的狂喜,紧接着又被“回来干啥吃”的迷茫给填满。
宁州市劳动服务公司的招聘大厅,此刻就是这股迷茫风暴的中心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发酵的酸菜味以及长途跋涉后特有的脚丫子味。这味道要是能收集起来做成生化武器,估计能把方圆五里的蚊子都熏得怀疑虫生。
刘向东缩在人群里,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磨得起毛的军绿挎包。他那张曾经写满“激扬文字、粪土万户侯”的脸,如今已经被北大荒的风雪给雕刻成了风干的核桃皮,两颊有着典型的高原红,看着跟刚喝了两斤假酒似的。
“哎,我说老刘,这靠谱吗?”旁边的同伴王大壮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一脸忐忑,“听说这劳动服务公司是市里新搞的,专门解决咱们这些待业青年的。这总经理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有这么大能耐,给咱们几千号人找饭辙?”
刘向东哼了一声,努力挺了挺那被重体力活压弯的脊梁,试图找回当年作为班里“思想积极分子”的优越感。
“怕什么!咱们是响应号召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功臣!”刘向东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有点沙哑,但调门依然很高,“组织上肯定会安排好的。再说了,我可是当年的学习标兵,回城怎么也得是个干部编制吧?最次也得进机关坐办公室。”
王大壮撇了撇嘴,心说你可拉倒吧,现在满大街都是“标兵”,扔块砖头能砸死三个“先进”。
“不过……”刘向东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我听说这公司的后台是市物资协调办。那可是个肥缺衙门。只要能进去,哪怕是扫地,那扫出来的灰估计都是带油星的。”
正说着,前面的大喇叭里传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紧接着是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下一批面试的,刘向东、王大壮……进一号会议室!”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看向这几个被点名的幸运儿,眼神里既有羡慕也有嫉妒,恨不得用眼光把他们的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刘向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即使洗得发白却依然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山装风纪扣,昂首挺胸地走向那扇贴着“总经理室”的大门。
他在心里默默打好了腹稿:先来一段慷慨激昂的自我介绍,再引用几句语录表达忠心,最后委婉地表示自己适合从事管理工作,坚决不能去扛大包。
门推开了。
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
刘向东愣住了。这屋里竟然有空调!要知道,在这个连电风扇都算大件的年代,空调这种传说中的神器,简直就是科幻片里的道具。
更让他愣住的,是屋里的陈设。没有想象中满地烟头的烟灰缸,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老板桌,桌上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君子兰,还有一只正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精致白瓷茶杯。
而在那张大班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雪白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却并不显得庸俗,反而透着一股子干练和霸气。她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行云流水地签着字。
听到开门声,女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白皙红润的脸,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不仅没留下什么痕迹,反而给她镀上了一层从容不迫的光晕。
刘向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曾经在无数个知青点的卧谈会上,作为“落后分子”的反面教材被他拿出来批判;熟悉到当年在学校里,他曾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娇气包”、“怕吃苦的逃兵”。
“陈……陈书华?!”
刘向东这一嗓子,把原本该有的“首长好”给吓回了肚子里,变成了这一声走了调的惊呼。
坐在大班椅上的陈书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姿态,像极了正在审视领地巡视的女王。
“刘向东同学,”陈书华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磁性,“好久不见。不过在这里,请称呼我陈经理,或者陈主任。”
刘向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后跟。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当年那个因为怕吃苦、死活赖在城里不肯下乡的陈书华,那个被他们耻笑为“没有理想的燕雀”的陈书华,如今竟然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掌握着他们这些“鸿鹄”的生杀大权?
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陈……陈经理。”旁边的王大壮倒是反应快,虽然他不认识陈书华,但看这气场就知道是大佬,赶紧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我们是来应聘的。”
陈书华微微点头,目光越过王大壮,落在了还在发愣的刘向东身上。
“刘向东,看你的档案,你在红旗农场待了四年?”陈书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
刘向东终于回过神来,一股子莫名的羞耻感混合着不甘心涌上心头。他试图找回当年的气势,梗着脖子说:“是!我在广阔天地里锻炼了四年!我修过水库,种过大豆,还当过宣传队的干事!书华……哦不,陈经理,咱们可是老同学,当年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是咱们班觉悟最高的……”
“停。”
陈书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空中点了点,瞬间打断了刘向东的滔滔不绝。
“刘向东同志,这里是劳动服务公司,不是表彰大会,也不是同学聚会。”陈书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犀利如刀,“我不管你当年觉悟有多高,也不管你在宣传队写过多少稿子。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刘向东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但还是硬着头皮问:“哪……哪三个?”
“第一,你会开车吗?持有B级以上驾照的那种。”
刘向东摇摇头:“不会,农场的拖拉机我倒是摸过……”
“拖拉机不行,我们要的是能开解放大卡跑长途的司机。”陈书华无情地打断,“第二,你会会计吗?能熟练使用算盘,做复式记账的那种。”
刘向东脸更红了:“我……我是搞宣传的,算账这种事……”
“那是不会。”陈书华继续补刀,“第三,你有哪怕一项技术特长吗?钳工、焊工、电工,哪怕是修自行车的也行。”
刘向东彻底哑火了。他在农场这四年,除了喊口号、写大字报、跟大队支书搞好关系,真正的技术活儿是一样没学会。原本以为回城能靠着“资历”混个一官半职,谁知道这世道变了,竟然开始讲究“技术”了?
“都没有?”陈书华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很遗憾,刘向东同志,我们目前的管理岗位和技术岗位都不适合你。”
“陈书华!你这是公报私仇!”刘向东终于恼羞成怒了,指着陈书华的鼻子吼道,“你就是记恨当年我批评过你!你这是在搞打击报复!我要去市里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