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日历撕得只剩下最后几页,宁州的冬天依旧带着股湿冷的狠劲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对于宁州第一供销社的“镇台之宝”张桂梅来说,这个冬天格外有点不是滋味。
这一天,是她在这个三尺柜台后站岗的最后一天。
供销社的大楼还是那栋大楼,只是外墙那句“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虽然重新刷了漆,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跟不上趟了。毕竟,隔壁那家新开的“自选商场”——也就是陈书华搞的那个什么“超市”,大喇叭里整天放着《冬天里的一把火》,震得供销社玻璃柜台都在跟着抖腿。
张桂梅手里攥着那块用了十几年的抹布,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布匹柜台。
这柜台,那是她的老战友,也是她的阵地。当年,这儿可是全宁州的“风暴眼”。为了扯几尺的确良,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在这儿排队排得把鞋底磨穿;为了走后门弄点瑕疵布,多少厂长科长在她面前赔笑脸,那腰弯得跟大虾似的。
可现在呢?
张桂梅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偶尔进来几个顾客,也是直奔那些花花绿绿的成衣区,根本没人多看一眼这些还要自己找裁缝做的布料。
“大妈,这喇叭裤有现成的吗?要那种裤脚能扫大街的!”一个顶着爆炸头、戴着蛤蟆镜的小青年嚼着泡泡糖凑过来,那身打扮活像个刚通了电的拖把。
张桂梅眉毛一竖,习惯性地想要开启“嘲讽模式”:“去去去!什么大妈?叫同志!还有,那叫喇叭裤?那叫浪费布料!好好的裤子非得做成扫帚,也不怕绊个狗吃屎!”
小青年被喷得一愣,翻了个白眼:“切,老古董,怪不得没生意。”说完,吹着泡泡大摇大摆地走了。
张桂梅气得手里的抹布差点扔出去。
“老古董……嘿,我成老古董了。”
她苦笑一声,摘下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退休了。
以后就是个只会跳广场舞、去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跟小贩吵架的糟老太婆了。曾经那些因为她手里握着紧俏布料而围着她转的人,估计以后在大街上碰见,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人走茶凉,这道理她懂。
就在张桂梅沉浸在“英雄迟暮”的悲凉BGM里无法自拔时,供销社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滴——滴——”
两声厚重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听着就不像是普通的破吉普。
紧接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大奔”——梅赛德斯奔驰,像一头优雅的黑豹,无视门口“禁止停车”的牌子,直接横在了供销社大门口。
这年头,桑塔纳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这种挂着黑牌的进口豪车了。路过的人纷纷驻足,以为是哪个省里的大领导来视察工作。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领导,而是一个穿着米色羊绒大衣、烫着精致卷发的中年女人。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杀猪刀的痕迹,反而把她打磨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师父!”
这一声脆生生的喊,把张桂梅喊懵了。
陈书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进大厅,一把挽住张桂梅的胳膊,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愣着干啥?下班了!赶紧的,换衣服,今儿个咱们去吃大户!”
张桂梅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身家过亿、跺跺脚宁州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华严集团”董事长,眼眶有点发热,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吃什么大户?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开这么好的车,也不怕把油箱喝干了!我回家煮碗面条就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可不行。”陈书华不由分说,拉着张桂梅就往外走,“今儿这顿饭,您要是不到场,那帮人能把我的华严大酒店给拆了。”
“那帮人?哪帮人?”张桂梅一头雾水,被塞进了那辆软得像棉花堆一样的后座里。
车子发动,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张桂梅摸着真皮座椅,心里直嘀咕:乖乖,这屁股底下的哪里是椅子,分明是钱啊!这一坐下去,感觉自己这身旧工装都把人家车给弄脏了。
车子并没有开向什么国营饭店,而是直奔宁州新区的地标建筑——华严大酒店。
这是陈书华去年刚投资建成的,三十层高,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瞎人眼,是宁州目前唯一一家涉外五星级酒店。
车刚停稳,张桂梅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酒店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了花篮,那花篮多得像是要把整个宁州植物园给搬空了。最离谱的是门口挂着的那条横幅,红底金字,字号大得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
《热烈祝贺宁州物流界的“定海神针”、供销社永远的“一姐”张桂梅同志光荣退休!》
张桂梅老脸一红,差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丫头!你这是干啥?这是要捧杀我啊!什么定海神针?我就是个卖布的!”
“师父,您就别谦虚了。”陈书华抿嘴一笑,扶着她下车,“在某些人眼里,您比定海神针还管用呢。”
刚走到大堂门口,旋转门里就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军装,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像标枪,那嗓门大得能把酒店的水晶吊灯震下来。
“哎哟!我的张大姐哎!您可算来了!我这脖子都快伸成那长颈鹿了!”
张桂梅定睛一看,吓了一跳:“雷……雷厂长?!”
来人正是303军工厂的老厂长雷建军。这老头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了,但在宁州那可是跺脚乱颤的人物。
雷建军几大步冲上来,啪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一把握住张桂梅的手,摇得跟抽风似的:“什么雷厂长!叫小雷!当年要不是您偷偷塞给我那批瑕疵布,我手底下那帮兵蛋子冬天连个换洗的裤衩都没有!这恩情,我雷建军记一辈子!”
张桂梅被摇得头晕眼花:“那……那是违规操作……你小点声!”
“违规个屁!那叫灵活变通!”旁边挤过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老头,正是红星纺织厂的老厂长李建国,“张大姐,您还记得我不?七六年那会儿,厂里染坏了一批布,积压在库房里发霉,要不是您给想办法搭配着卖出去,我这厂长早就去扫厕所了!”
“还有我!还有我!”
“张大姐,我是运输公司的老王啊!当年那批劳保手套……”
“张姨,我是机械厂的小赵,那时候我结婚没布票,多亏您……”
张桂梅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苍老的面孔。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现在都是宁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有的已经是省里的干部了。
可现在,他们就像一群等待老师发小红花的小学生,围在她这个退休的老售货员身边,争先恐后地诉说着当年的“恩情”。
那些在张桂梅看来只是“顺手帮一把”、“看不得人受苦”的小事,在这些当事人的回忆里,却成了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
“你们……”张桂梅的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拿出了当年在柜台上训人的架势,“行了行了!都多大岁数了,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小辈们笑话!都给我进去!堵在门口当门神啊?”
众人一听这熟悉的“刀子嘴”,顿时乐了,一个个像得了令的士兵,簇拥着张桂梅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但最让张桂梅感动的,不是这排场,而是主桌上的那个位置。
陈书华把她按在了主位上,自己和雷建军、李建国这些大佬反而坐在两边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雷建军喝得有点高了,解开风纪扣,拍着桌子开始忆苦思甜:“想当年,咱们为了搞点特种钢,那是真的难啊!书华这丫头胆子大,敢去东北闯,但要是没有张大姐在后方坐镇,把供销社那摊子事儿给兜住,书华哪能没后顾之忧?”
“就是!”李建国也喝红了脸,“那时候有人举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