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雪地上狂飙，那动静不像是去军工厂，倒像是去抢银行。
开车的警卫员小张是个闷葫芦，脚底板却像是焊在了油门上，把那辆老式吉普开出了战斗机的推背感。陈书华坐在副驾驶上，感觉早饭吃的饺子都要被颠出来了，不得不死死抓着扶手，心里暗暗吐槽：雷建军这火急火燎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303厂的锅炉房炸了，或者更严重——食堂的大师傅集体私奔了。
车子一路轰鸣，冲进了宁州西郊那片连地图上都不标注的深山老林。
往常这里虽然也是戒备森严，但好歹还有点生活气息，偶尔能看见几个家属在院子里晒被子。可今天，气氛那是相当的不对劲。
刚进山口，陈书华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士兵一个个眼神犀利得像刚磨过的刺刀，连路边的麻雀都被吓得不敢大声叽喳。那架势，别说是一只苍蝇，就是一只蚊子想飞进去，估计都得先亮出公母证明和飞行许可证。
“吱——！”
吉普车在303厂行政楼前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停。还没等陈书华推门，车门就被从外面一把拉开。
“哎哟我的活祖宗，你可算来了！”
雷建军那张标志性的黑脸瞬间怼到了陈书华面前。只不过今天这张脸，黑得有点惨不忍睹——眼窝深陷，胡茬子乱得像刚被炮火犁过的阵地，嘴角还起了两个亮晶晶的大燎泡，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陈书华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一边下车一边调侃：“雷叔，您这是怎么了？大年初一的，不想着怎么给嫂子交公粮，跑这儿来修仙练道了？看这燎泡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偷吃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呢。”
雷建军哪有心思跟她贫嘴，一把拽住陈书华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飞了：“别贫了！天都要塌了！快跟我来！”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几道厚重的铁门，直接进了一间连窗户都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陈书华差点当场流泪。好几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正围着一张图纸愁眉苦脸，地上的烟头多得能铺一层地毯。这哪是会议室，简直就是个大号的毒气室。
“都停停！救星来了！”雷建军的大嗓门震得桌上的茶缸子嗡嗡响。
几个老工程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但看到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眼神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老雷，你这不是胡闹吗？”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铅笔一摔，“咱们这是搞军工，不是搞联欢晚会！你找个管供销社的丫头片子来能干什么？能给咱们变出特种钢来？还是能用红烧肉把发动机给糊上？”
雷建军没理会老头的牢骚，直接把陈书华按在主座上，然后双手撑着桌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书华，叔不跟你绕弯子。这次不是为了吃肉，也不是为了工人的福利。这次……是为了命。”
陈书华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坐直了身子。她知道，能让雷建军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军工急成这样，事情绝对小不了。
“雷叔，您说。只要不是让我去造原子弹，其他的咱们都能商量。”
雷建军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只翻开了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参数说道：“代号‘长城’。这是咱们国家最新一代主战坦克的发动机研发项目。上级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今年五一之前拿出样机，向国庆献礼。”
“本来一切顺利，可是……”雷建军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就在昨天，那个该死的国际形势变了！原本咱们通过第三方渠道，从西边那个‘汉斯国’进口的一批耐高温特种合金钢，被扣了！对方说是战略物资，禁止向我们出口！”
“没有这批钢，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就造不出来。造不出来，这坦克就是一堆废铁！咱们几千号人没日没夜干了三年，眼看就要交卷了，结果笔让人给折了！”
雷建军越说越激动，嘴角的燎泡都快被他给吼破了：“现在上级首长就在电话那头等着，要是解决不了，我雷建军这就提着脑袋去见马克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排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那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泪：“没办法了……国内的钢厂我们都问遍了，技术指标达不到。这种镍铬钼钒高温合金，咱们目前的工艺还差一口气。那口气上不来，就是不行。”
陈书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种涉及国家战略层面的技术封锁，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毕竟她只是个供销社的采购员，卖卖白糖、倒腾倒腾布料那是内行，搞这种高精尖的军工材料，听起来就像是让厨子去给火箭做手术——专业不对口啊。
但陈书华不是别人。
她的脑海里，那张庞大的、跨越时空的资源网络图正在飞速旋转。
“汉斯国……高温合金……镍铬钼钒……”
她眯起眼睛，记忆的触角延伸到了几个月前的广州。
广交会上，那个暴雨如注的日子，除了那个买雨披的英国佬威廉，她还跟谁聊过天？
对了，那个在展馆角落里卖咖啡的爱国华侨，老谭！
老谭是个有意思的人，早年在东北做过生意，后来去了海外。那天他一边喝着苦得像中药的咖啡，一边跟陈书华吐槽国内的工业现状。
“……可惜啊，真是可惜。”老谭当时的语气充满了惋惜，“我在东北那个什么重机厂看到过，他们仓库里堆着几百吨的‘废料’。说是给那个什么大工程试制的特种钢，结果因为碳含量高了那么0.01%，就被判定为不合格品，全扔在那儿生锈。其实那玩意儿要是拿来做别的，简直就是极品！哪怕是稍微回炉调质一下，也是顶级的耐热钢啊！这帮搞技术的，有时候就是太死板，不懂变通……”
当时陈书华只是当个八卦听，毕竟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雨披卖出去。
但现在，这段记忆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
东北。重机厂。废料。0.01%的误差。
陈书华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雷叔，这种钢的代号，是不是叫GH-4169？”
那个老工程师猛地一哆嗦，眼镜差点掉地上：“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内部代号！”
陈书华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追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批钢材，各项指标都合格，唯独碳含量比标准高了万分之一，你们能用吗？”
“高万分之一？”老工程师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只是碳含量微超，通过我们的真空感应炉进行二次精炼，完全可以把多余的碳‘烧’掉！虽然麻烦点，但绝对能用！甚至因为经过二次精炼，纯净度会更高！”
“真的？！”雷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老工程师的领子，“老张，你可别忽悠我！”
“我忽悠你干什么！这是冶金常识！”老张也激动了，“可是……去哪找这种只超标万分之一的‘废料’？国内能炼这种钢的炉子本来就没几个！”
陈书华笑了。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供销社柜台后斤斤计较的小女人，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我知道在哪。”陈书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气场竟然压过了在场所有的老军工，“东北，北城重型机械厂，四号仓库。那里堆着至少三百吨这样的‘废料’。那是他们三年前为了支援航空发动机项目试制的，结果因为指标微超被刷下来了，一直没舍得扔，当废铁堆着呢。”
“北城重机？！”雷建军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共和国的长子！咱们军工界的老大哥！可是……咱们跟他们没交情啊！而且那是航空口的物资，咱们是兵器口的，跨系统调拨，那比登天还难！”
在这个计划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