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特别响。
  顾承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了本财经杂志,一页都没翻过去。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林晚晴推门进来,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睡?”她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有点哑。
  “等你。”顾承泽把杂志放下,起身走过去,“怎么这么晚?”
  林晚晴把包搁在玄关柜子上,没看他眼睛:“王琳和她老公吵架,闹得挺凶的,砸东西还惊动了邻居报警。我去劝劝。”
  “王琳?”顾承泽想了想,“你大学那个室友?”
  “对。”林晚晴换好拖鞋,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
  是很清爽的男士香水味,柑橘调里夹了点雪松的味道,闻着挺贵。
  顾承泽没挪步,就站在原地。
  林晚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饿不饿?”顾承泽问,“我给你煮个面。”
  “不饿,吃过了。”她说完就往楼上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哒。
  走到楼梯转角那儿,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眼底淡淡的青色。
  他最近睡得一直不好,她知道。
  林晚晴心里猛地揪了一下,那种感觉特别难受,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了一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安。”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两个字,转身继续往上走。
  顾承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沙发边,把那本杂志收起来。
  楼上传来了关门声,然后是浴室的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林晚晴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脸。
  脸色白得吓人,眼妆花了点,右边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那是下午苏景辰情绪激动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她当时没注意,回来洗澡前才看见。
  林晚晴拧开遮瑕膏,挤了一大坨,用力抹在那块红印上。粉底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完全看不出来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看了好久。
  “我在干什么?”她忽然问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回荡,“顾承泽就在外面,那个为我挡过风雨、陪我走过低谷的男人,而我在为一个七年前抛弃我的人撒谎。”
  镜子里的女人没回答她。
  只是眼神越来越慌,越来越乱。
  水汽把镜子蒙上了一层雾,她伸手抹开,那张脸又清晰起来,还是那么苍白,那么陌生。
  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苏景辰恶心,是对自己。
  对自己这种左右摇摆的样子恶心,对自己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却又忍不住往回看的样子恶心。
  浴室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林晚晴关了水龙头,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擦头发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承泽。
  撒谎的感觉太难受了,像有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可要是说实话呢?
  说“我今天去见苏景辰了,他跟我说他还爱我,我有点动摇”?
  那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然后推门出去。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顾承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两人中间隔了差不多半米的距离。
  这是结婚五年来第一次。
  以前他们睡觉都是挨着的,要么她窝在他怀里,要么他搂着她的腰,反正肯定要有肢体接触才行。
  可今晚没有。
  林晚晴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下午会所的灯光,苏景辰看她的眼神,还有刚才顾承泽站在楼下仰头看她的样子。
  她想翻身,又不敢动,怕吵醒他。
  结果旁边的人先动了。
  顾承泽翻了个身,朝她这边侧过来。
  林晚晴瞬间屏住呼吸。
  但他没碰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又不动了。
  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扛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黑暗中,顾承泽的眼睛其实一直睁着,目光落在她颈侧那块被遮瑕膏覆盖的红印上。
  紫外线隐形灯下,那块痕迹清晰可见。
  ………………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晚晴被闹钟吵醒。
  她睁开眼,旁边已经空了。
  浴室有水声,顾承泽在洗漱。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下床,打开衣柜挑衣服。
  挑了快十分钟,最后选了套深灰色的套装,看着稳重,不容易出错。
  下楼的时候,顾承泽已经在厨房了。
  咖啡机的蒸汽声呲呲地响,煎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吐司机跳起来,发出“叮”的一声。
  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林晚晴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把早餐一样样端过来:现磨的咖啡温度刚好,煎蛋是她喜欢的溏心,吐司烤得边缘微焦,上面抹了她最爱的蓝莓果酱。
  “谢谢。”她小声说。
  顾承泽在她对面坐下:“没事。”
  然后就没话了。
  林晚晴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
  顾承泽也没看她,就拿着平板在看财经新闻。
  整个餐厅里特别安静。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声音,和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的轻响。
  林晚晴觉得这安静太可怕了,比吵架还可怕。
  以前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要开什么会,要见什么客户,昨天哪个同事闹了什么笑话。顾承泽就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时不时插两句话。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种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两个人隔在两边。
  谁都看得见对方,可谁都过不去。
  “今天下午有董事会。”顾承泽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晚晴吓了一跳,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嗯,我知道。”
  “新生产线的汇报材料准备好了?”
  “好了,昨晚……昨晚又改了一遍。”
  “那就好。”
  然后又没话了。
  林晚晴觉得这顿早饭吃得特别累,比开一天会还累。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她看了眼时间,该走了。
  “我吃饱了。”她站起来。
  顾承泽也站起来,走到玄关,把她的公文包拿过来递给她。
  林晚晴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可她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顾承泽的动作顿了顿,但表情没变,还是把包递到她手里。
  “路上小心。”他说。
  “嗯,你也是。”
  林晚晴拎着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包。
  那个和她今天身上香水味一模一样的男士香水的主人,昨天下午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跟她说了那么多话。
  林晚晴忽然觉得特别累。
  累得想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睡一会儿。
  可她不能。
  后面有车在按喇叭,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