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白色比亚迪SUV停在承泽科技大厦对面的街边。
雨下得不小,淅淅沥沥的,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顾承泽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马路对面那栋曾经属于他的大楼。
玻璃幕墙还是那么气派,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但大门口空荡荡的,保安亭里没人,旋转门静止不动。
只有楼侧面的员工通道还开着,偶尔有人进出,脚步匆匆,低着头,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听说大部分员工都走了。”林晚晴轻声说,“剩下的……都是在等裁员赔偿金。”
顾承泽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走到大楼正门口,停住脚步。
抬头看。
“承泽科技”四个鎏金大字还在,但边角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铁架。
玻璃门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白底黑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
透过玻璃往里看,大厅里一片狼藉,前台的花瓶倒了,枯萎的植物散落一地。
顾承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是这栋楼刚建成时的剪彩仪式。
他穿着西装,拿着剪刀,和林晚晴并肩站在红绸前。
底下全是人,掌声雷动,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剪完彩,他转过身,对着话筒笑:“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新的战场。”
林晚晴站在他身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骄傲的光。
画面又一转。
深夜,他独自一人走出电梯,整栋楼安静得可怕。
他走到大厅中央,环顾四周,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空了。像跑了很久很久,跑到最后发现,终点早就过了,可自己还在往前冲。
然后林晚晴打电话来,声音带着疲惫:“承泽,回家吧。”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对着电话说:“嗯,就回。”
……
“先生?您找谁?”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顾承泽转头,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把旧伞,警惕地看着他。
“我……”顾承泽顿了顿,“我以前在这里工作。”
保安上下打量他,眼神缓和了些。
“现在公司没人了。”他说,“封了,进不去。您要是以前的东西还没拿,得去法院那边办手续。”
顾承泽点点头。
“谢谢。”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里面……现在什么样?”
保安叹了口气。
“能搬的都搬走了。”他说,“电脑、打印机、办公桌……全被法院拉走拍卖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文件啊,废纸啊,堆得乱七八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几天还有几个讨债的供应商过来,没要到钱,把大厅砸了一通。我们拦不住,报警了也没用,人家说公司都要破产了,砸了就砸了。”
顾承泽手指收紧,伞柄硌得掌心发疼。
“辛苦你了。”他说。
保安摆摆手:“混口饭吃。这楼……听说下个月就要挂牌拍卖了。等卖了,我也该找下家了。”
雨越下越大。
顾承泽走回车里,收起伞,坐进副驾驶。
身上湿了大半,头发也淋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林晚晴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
顾承泽接过毛巾,擦头发,擦脸,动作很慢。
“看到了?”林晚晴问。
“嗯。”他停顿了一下,“一场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锤子砸在心上。
林晚晴握紧方向盘,没接话。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雨刷器左右摆动,把雨水刮开,又聚拢。
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什么都看不清。
开过一个路口,顾承泽突然开口。
“停车。”
林晚晴踩下刹车,车子靠边停下。
“怎么了?”
顾承泽没回答,推开车门又下了车。
林晚晴赶紧跟下去。
雨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
顾承泽走到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住脚步。
便利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
透过玻璃能看见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饮料,还有关东煮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正低头算账。
顾承泽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走进去。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好,买点什么?”她习惯性地说,说完才看清顾承泽的脸,眼神变了变,“顾……顾总?”
顾承泽站在那儿,没说话。
女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便利店员工的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记账本。
“真是您啊。”她笑了,笑容有点局促,“我刚才还以为是看错了。”
顾承泽看着她。
这张脸他认得。
王姐,以前公司行政部的老员工,干了快十年。
做事麻利,人也热情,公司里大大小小的活动都是她张罗的。
“王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在这儿?”
王姐搓了搓手,围裙上沾了点面粉。
“公司不是……倒了嘛。”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年纪大了,别的公司不要,正好这家便利店招人,我就来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顾总,您身体……好多了吧?听说您醒了,我一直想去看您,可又怕打扰……”
“我没事。”顾承泽打断她,“你怎么样?家里……还好吗?”
王姐眼神暗了暗。
“还行。”她说,“就是孩子上学要花钱,我老公厂里效益也不好。这不,多打份工,能挣一点是一点。”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其实在这儿也挺好,踏实。不像以前在公司,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就被裁了。”
顾承泽喉咙哽住。
“需要帮忙的话,”他最后只能说,“随时找我。”
王姐摆摆手:“不用不用,顾总您别操心。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瓶水,塞到顾承泽手里。
“这个您拿着,别嫌弃。”她说,“以前在公司,您对我挺照顾的。我记得有一年我孩子生病住院,您还让行政部给我批了特批假,工资照发……”
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顾总,您是个好人。”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公司倒了,不怪您。真的,我们都知道,是那些后来的……把公司搞垮的。”
顾承泽握着那两瓶水,塑料瓶身冰凉,但他觉得手心发烫。
“谢谢。”他说。
王姐又摆摆手,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林晚晴。
“林总也来了?”她赶紧擦干眼泪,挤出笑容,“您二位……要好好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林晚晴点点头,轻声说:“谢谢王姐。”
从便利店出来,雨小了些。
顾承泽坐回车里,把那两瓶水放在脚下。
车子重新启动,开远了。
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王姐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的方向,久久没动。
“公司最鼎盛的时候,”林晚晴突然开口,“有将近两千名员工。”
顾承泽转头看她。
“两千个人,背后就是两千个家庭。”林晚晴看着前方,“有人要还房贷,有人要供孩子上学,有人要养老人……现在公司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顾承泽愣了愣,没有说话。
顾承泽突然开口。
“林晚晴。”
“嗯?”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他说,“我们……要不要重新做点什么?”
林晚晴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做什么?”
顾承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得很坦诚,“但总得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