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记得自己的葬礼。
那天下着雨,不大,但密,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她的遗照挂在灵堂正中——照片是她在沈氏集团年会上拍的,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表情冷淡。那是她接手沈家之后第三年,二十四岁,眼睛里已经没有二十岁时的光了。
来的人不多。
沈家倒了之后,那些曾经叫她“沈总”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旁系的叔伯们在争遗产,董事会的人在分地盘,曾经在她父亲面前点头哈腰的人,现在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她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葬礼,觉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然后她看见了他——
裴临洲站在灵堂的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肩头湿了大半,像是站了很久才决定进来。他没有带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走到遗照前面,停下来。
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活着的,一个死了的。
他站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把相框旁边歪了的花瓶扶正。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葬礼是他办的。墓地是他选的,骨灰盒是他挑的,甚至连沈氏最后的那些烂摊子,都是他出面收拾的。
那个陪她一起长大的男人,那个因为她恋爱脑而疏远了的男人,是她死后唯一一个为她收尸的人。
而他终身未娶。
她飘在空中,飘了五年,在意识消散之前看到裴临洲这些年一直在查沈家倒台的真相,一直在收集证据,一直在等一个能把那些人送进去的机会。
他搜集证据雷厉风行,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伤害她的那些人都被判了。
剩下的四年半他每天都在墓碑前久坐不走,有时候带一束白玫瑰,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从清晨坐到日暮。不说话,也不哭,只是看着她墓碑上的照片,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飘在他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她想告诉他:别来了,回去吧,天冷了。但她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曾经最要好的竹马哥哥,怎么自己谈了恋爱之后就忽略了呢,什么时候开始就疏远了呢,甚至是忘了他的存在。
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沈念睁开眼睛。
入目是沈家老宅的天花板。那盏水晶灯还在,奥地利进口父亲当年托人买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地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柔软,枕头上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惯用的熏香。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手背上,热的,暖的。
这是她的房间。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沈念慢慢坐起来,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但脑子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粉色真丝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指甲修剪得整齐。不是后来那些因为焦虑而咬出的伤痕。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过来。
2021年4月15日。
她盯着这个日期,手指微微发抖。
和梁以鸣在一起的第三个月。父母已经走了。二叔在董事会上步步紧逼。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还没有和朋友们完全断了联系,裴临洲还没有出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的银杏树应该刚抽了新芽。阿姨在楼下准备早餐,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但一切都可以不一样了。
沈念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三岁,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下没有青黑色。她伸出手,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
这是她。一年前的她。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她。
沈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笑了一下。
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直到阿姨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才回过神。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满了当季的衣服,都是梁以鸣陪她买的。他总说,她穿浅色好看,显得温柔。
沈怜的手指划过那些浅粉、米白的连衣裙,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件黑色的西装套裙上。
那是父亲还在时,带她去定做的。父亲说,女孩子也要有能撑起场面的衣服。
她换上那套黑色的西装,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女孩眼神很静,和昨天那个还在为梁以鸣不回消息而闹脾气的沈怜,像是两个人。
手机响了。
是梁以鸣。
沈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顿了顿,然后划开接听。
“怜怜,起床了吗?”梁以鸣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梦见你了。”
沈怜端着杯咖啡,走到窗边,
“还好。”她说。
“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出来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听说很不错。”
“不了。”沈怜说,“今天有个峰会,我要去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峰会?哪个峰会?”
“城东那个,关于智能制造的。”沈怜说,“沈氏最近在谈这方面的合作,我去看看。”
“你怎么没跟我说?”梁以鸣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我可以陪你去的。”
“不用了。”沈怜说,“你忙你的。”
她挂了电话。
梁以鸣没有再打过来。沈怜知道,他现在一定在皱眉,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但他不会多想,至少现在不会。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好哄的、恋爱脑的沈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