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
城北客栈......
落日斜斜地坠下,半边没入山峦的怀抱,归巢的飞鸟掠过稀疏的云絮,一阵阵余晖的光斑 在地上砸碎,散成一片光的海洋。
我站在四只小羊面前,面无表情地打量她们。
舌头侧身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不时小酌一杯,饶有兴趣瞄向我这边。
余晖透过棂窗铺洒在小羊身上,缀絮他们褴褛的衣衫,染上一纱橘黄,将他们的外表完全展现。
借着夕阳,我对小羊也有些更深的观察。
左边两只小羊贴得近,年长的将小的护在身后,大概是姐妹,穿着破衣,肤色偏黄,身材干瘦,应该出身穷苦。
第三只小羊一直低着头,身形瘦小,皮肤较白,衣服虽破旧,但材质看着不简单,站姿端庄,似乎出身不凡。
第四只小羊是男丁,长得挺高,年龄应该蛮大,但,怎么眼神飘忽不定的?还歪着头?
我眉头微皱,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视线始终没有从那几只“小羊”身上移开。“左边俩小羊是买的?第三只是拐的?至于第四只,脑子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尹三听到我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干笑两声,试图解释:“良爷,您可别乱说,这都是人家家里养不起自愿送来的,我尹三在这行混,也是有规矩的,哪能做那拐人的事。”
舌头也放下酒杯,凑过来打圆场:“哎良,别这么较真,这年头,只要把活儿干了,拿到钱,其他管那么多干啥?”
我没有理会舌头与买尹三,缓缓走近那几只小羊,蹲下身子,试图与他们有更多的交流。
那对姐妹中的姐姐警惕看着我,把年幼的妹妹紧紧护在身后,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们别怕,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一些事。”我放轻语气,可她们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再看向那一直低着头的小羊,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浑身止不住的打颤。
沉默一会,我开口问道:“你......你是被拐来的良家小姐吗?”
她听闻,眼眶刹那间蒙上氤氲的水雾,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只是机械地摇头,那瘦弱的脖颈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更加纤细、脆弱。
唉——
为什么想哭,却又拼命忍住?
或许,我隐隐还是知道答案的。
可即便如此,那四百两银子的诱惑如同鬼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曾经的我,对命这种说法是嗤之以鼻的,可如今忽倏觉得,这说法也挺对。
或许尹三没错,我没错,舌头没错,几只小羊也没错,可我们就是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在一起,在这灾荒肆虐、秩序崩坏的世道里,各自扮演着无奈的角色。
似乎,没有人会是例外......
我站起身,透过棂窗凝望夕阳,“行吧,我信了。”
我没有信小羊,也没有信舌头和尹三,只是在那余晖残血的一瞬间,单纯相信一次命。
尹三闻言,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谄媚与得意。“良爷英明!您放心,这一路我都安排好了,保准顺顺利利的。”
“等会尹三,最后一只不对劲啊!”舌头打量着男娃,一脸嫌弃。
尹三挠着头,“哎,他天生有点呆傻。”
“不行,这弥勒佛太麻烦,”舌头加重些语气,“我和良在路上被惹急,一冲动便把他宰了!”
我微微颔首,赞同舌头的看法。
“哎行行行......我也猜你们也不喜欢......”尹三垂下头,一双乌黑的眼眸在眼眶中飞快打转。
“哎!”他侧身朝后招招手,“狗子,把那小羊也带上来吧。”
嗯,那小羊?
一会儿,狗子推来一只新小羊。
第五只小羊?
这小羊从后院走出来,一下便吸引我的目光。
她同样穿着破衣,很瘦,可以说是瘦骨嶙峋,肌肤微白,眼瞳是特别的浅蓝色,看着还算清秀。
我正打量她时,她抬头迎上我的目光。
她从容地看着我,浅蓝色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正在酝酿。
不是?她怎么这样看我,搞得跟她有仇似的。
对视一会后,竟是我自己有些受不了,撇开目光。一瞬间,我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印象——猫。
她是这群娃子中唯一不像羊的。
猫。
她像是猫。
............
夜色朦胧,空气中仿佛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星光气氤氲,夜幕飘渺如沙。
我靠坐在窗边,凝望着淡淡的月,思绪有些恍惚。
那对姐妹中,大的叫红儿,九岁。小的叫翠儿,六岁。第三只小羊叫琼华,尹三说估计也是九岁、十岁的样子。
而最后一只小羊。
那小羊竟是哑巴,还是自己跑去尹三那的,而且还不怕我!
呵——
有意思!
突然一阵疾风掠过,吹灭本就微弱的烛光,月亮也不知何时被乌云淹没。周围瞬间黑漆漆一片,房间回荡着我微弱的呼吸声。
我收回思绪,警觉看向窗外的树林。
风渐渐凶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野兽的嘶嚎在林间回荡。
我按住窗框,翻身一跃。
“噗——”
稳稳落地。
不过,脚怎么有点麻唉!
看来三楼还是有点勉强,下次注意点。
我躬着身,一步一步摸进树林中。
............
近半刻钟后,突然前方传来微弱的窸窣声,我停下脚步,屏神倾听。
五十米。
三十米。
响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小声的讨论——
“这次我们......这帮人牙子......”
我脸色微沉,“嗯?两个人?还是官府的人?”
二十米。
十米。
我利索抽出短刀,眸光中满是凶狠与杀意,弯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扑倒猎物的狼。
五米。
三米。
“再近些......”我在心中默念。
“等一下!”一名官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我的心猛地悸动一刹。
“干嘛?”另一名官兵转头看去。
“嘿嘿,我脚好像被卡住哩......”
“呼,”我深呼一口气,“虚惊一场吗?”
二米。
一米。
“再等一下......前面好像......”那名官兵再次停住。
“难道被发现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握着短刀的手也有些颤抖。
“哎哟,你又干嘛?”另一名宫兵有些不耐烦说道。
“前面的鸟窝好像有鸟蛋!”
我:“......”
“唆——”一道银光闪过,夹带着空气撕裂的破空声。
“噗——”那名官兵应声倒地,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乐子!可恶!”另一名官兵反应过来,立马拔刀冲向我。
我快速后退,转身横刀格挡。
“铛——”刀刃相碰撞,瞬间火花飞溅。
“唔!”我闷哼一声,急忙侧身后闪调整呼吸。
“好大的力气,我竟被震得连连后退。”心中暗暗赞叹,顺手抹去口角一点红艳。
“狗贼!我杀了你!”
那官兵趁势又攻来几招,刀刀狠厉,我左挡右闪,瞅准时机,一个矮身,短刀如灵蛇般缠上他的长刀,用力一绞。
“哐当”一声,他的长刀脱手飞出。
“妈的!”他咒骂一声,向后一滚想要重拾长刀。但,我岂能如他所愿?
欺身而上,又是接连几刀。他疲于躲闪,显得有些狼狈。瞅准时机,我飞起一脚将其踹倒在地,手中短刀顺势压在他的脖颈处。
“别动!”我低声喝道。
官兵脸色红通,紧咬牙关,一双怒眼赤橙,奈何我把刀架得很死,他不敢动弹。
我松下一口气,刚想抬头观察四周,他猛地缩脖,同时剧烈的摇晃身子,想挣脱我的束缚。
还在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