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
繁星点点,篝火摇曳。
“嗯,确实没有乐器呢。”
一番捣鼓后,我将道具装匣子中。
“那你能不能试着操影演一段,我想看看。”
我看着搭好的白幕,心中多了些许期待。
“良爷……我不太会唱……”
“以前的时候都是爹爹在唱,我要么操影,要么奏锣。”
“词倒记得,但肯定唱不好……”
满穗从白幕后探出一个脑袋,朝我尴尬笑了笑。
看着她这副表情我不禁感到好笑:“无所谓,我就是想看一段。”
“好吧,我先试试小人有没有问题。”
她点了点,从匣子中把小人拿出来调试。
……
轻柔的山风吹拂而过,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掀起了她的裙角,让裙摆随风舞动。
同时,微风也吹乱了她的发丝,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中,随着山风的节奏摇曳生姿。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给她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美感。
……
一番摆弄后,满穗将一个穿好小人贴近到白幕上。
透过光影,一个穿着红袍盔甲,长相魁梧,手拿长戟,身骑赤红骏马的小人显映在白幕上。
“这是吕奉先?”我脱口而出。
“是啊!嘿嘿……没想到良爷竟然也知道。”
“那良爷能猜猜这个是谁吗”
说完,吕奉先被她撤下去,一个黑脸的小人出现在白幕上。
小人面容粗犷,手握长矛,身材高大,下巴长有浓密的胡须。
“这是张翼德吧。”
“只是……他怎么没马?”
满穗:“|'-') ”
本来是有的。
不过穿小人时似乎太用力了。
老马它被毁掉了……
……
“哎哈哈……可能这样显得吕奉先厉害些吧……”满穗笑着解释道。
“这样吗……行,你演吧。”
听到我的回答,白幕后的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
一会后,小人晃了两下,挥舞手中的丈八蛇矛。
而令我惊讶的是,白幕后满穗竟轻声唱出声来——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声音很小很低,像是唱给自己听的,而且腔调也很不专业。
她大概在回忆她爹爹唱戏时的样子,模仿着唱出来吧。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欸——”
“催马——来至两军中,叫骂贼人来交锋欸——”
满穗操控着张翼德在白幕上做出各种动作,或刺枪,或横扫,或冲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孔武有力,栩栩如生。
小人的影子在晕染成一片的白幕后晃动着,仿佛活过来一般,丈八蛇矛舞动,一来强光自矛尖迸发而出,晃进我眸中。
……
“翁鸣声……”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我和父亲也正在看影子戏。
灯影摇曳,锣鼓和鸣,戏剧中的英雄在白幕后之交战。
……
“呔——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腾空而起,曲张的手臂像弹簧似的挥出金箍棒。
“铛——”
妖怪被金箍棒重重砸了一棒,眼冒金星。
“好——”
众人纷纷鼓掌喝彩,我也同他们一样,毫不吝啬自己的呼喊。
正当我们都沉浸在表演之时,那火花却突然放大——变成了一束强光。
空白,就好像是雪地反射的阳光;轰鸣,就好像是雷霆在耳边炸响。
……
只是一瞬间,无数鲜活的生命湮灭于那道火光中。
爆炸了——
……
“啊——”
我惊叫一声,捂着剧烈起伏的胸腔。
“良……良爷,你怎么了?”
满穗明显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小人也掉到了地上。
“不能看了……不能再看了……我……”
我茫然地起身,手脚止不住的颤抖,怔怔站在原地。
我转过头,不敢再看向白幕,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良爷,你没事吧?”满穗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满穗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没有再追问。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拾起地上的小人,“那今天就不演了吧。”
我点点头,目光仍然停留在跳跃的篝火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我:“……”
当年的那场爆炸,让我失去了很多。
这么多年过去,我从羊变成了狼。
我以为我已经改变了,变强了,就不再畏惧任何事情。
然而,再次看到影子戏,那些尘封的记忆又再次涌上心头,野蛮冲击我的大脑。
我……还是选择了逃避。
或许,我永远无法真正走出那段阴影……
……
“先回去吧,免得舌头突然惊醒起疑心……”
我狼狈的向满穗摆摆手,像是在喃喃自语。
随后我踩灭篝火,机械的摆动手脚朝营地走去。
没有收拾木匣子,也没有理会满穗。
……
营地……
此时小羊和石头还在熟睡中。
我寻出舌头的葫芦,猛地灌了口酒。
火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直抵肠胃。
……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地的。山崖与营地的距离不过数百步,而我却似乎走了很久……
……
不一会,满穗带着木匣子和道具回到营地。
她细心地将各种道具分好类,然后整齐的放回木匣子中。
我默默地看着满穗收拾东西,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娇小,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谢谢你,满穗。”我轻声说道。
满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谢我干嘛呀,良爷。”
“没事,你收拾好赶紧睡吧,我待会要叫舌头起床换班。”
“好的,良爷。”
……
待满穗呼吸平稳后,我才去把舌头唤醒。
“嗯,良,我怎么感觉天都快亮了。”舌头看着天空,伸了伸懒腰。
“呵——是吗?我没有注意时间。”
说完,我往篝火中添了把柴。
“行了,别折腾了,快睡吧。”
“嗯……”
……
我躺在草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
天启六年
父亲去京城谈几桩生意,顺带也把我带上,似乎想让我长长见识,好继承他商人的身份。
但我对商人不感兴趣,甚至讨厌商人,讨厌他们的虚情假意,阿谀奉承。
五月初六巳时,我和父亲正在看影子戏,突然的大爆炸吞没了所有人。
我只感觉我被一个身影护住,然后重重地飞到墙上。
待我清醒后,我看见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场面——
碎肉!
满地都是残破的碎肉!!!
而在我怀里躺着半只手臂。
那是父亲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