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路边。
车身那一层锃亮的烤漆，映照着路灯昏黄的光晕，还有周围路人那既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虎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卷帘门的拉钩，僵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级别的车，平时只能在长安街上远远看一眼，哪敢凑这么近。
“咔哒。”
后座的车门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外面拉开了。
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半跟皮鞋。
紧接着，一位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扶着车门，缓缓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款式看似普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顶级的羊绒料子，剪裁极佳。
脖子上围着一条素雅的真丝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皮包。
虽然脸上有了皱纹，虽然背有些微驼。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华贵，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从容淡定。
瞬间就让这条喧闹的街道安静了几分。
虎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老太太，不一般。
老妇人站在店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她抬起头，透过那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挂在模特身上的蝙蝠衫。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显然，这种花哨、张扬的衣服，并不符合她的审美。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通往二楼的那个楼梯口。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指示牌。
上面写着：“晚晴·雅韵，高级定制，请上二楼。”
指示牌旁边，还挂着那件墨绿色旗袍的一角照片。
老妇人的脚步顿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感兴趣的光芒。
“小吴，你在车里等着。”
老妇人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夫人。”
司机立正，关上车门，笔直地站在车旁守候。
老妇人整理了一下围巾，迈步走进了“苏氏服饰”的大门。
一楼的大厅里，虽然已经是傍晚，但依然有不少年轻人在挑挑拣拣。
嘈杂的音乐，拥挤的人群，让老妇人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她刚要往楼梯口走。
“哎，大娘，二楼不让随便进。”
一个新来的导购员小姑娘眼尖，赶紧跑过来拦着，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几分阻拦的意思。
“上面那是……那是贵宾区。”
老妇人停下脚步，淡淡地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
只是这一眼。
那个小姑娘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系主任给盯上了一样，后背发凉，剩下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让开。”
苏晚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她刚才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
从这辆车停下，到这位老妇人下车，每一个动作她都尽收眼底。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顾客。
这是财神爷。
也是她苦苦等待的那个“机会”。
苏晚晚快步走下楼梯，脸上挂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
“小张，你去忙你的。”
她挥退了导购员，然后走到老妇人面前，微微欠身。
“夫人，不好意思，下面人不懂事。”
“我是这儿的老板，苏晚晚。”
“您是来看衣服的吧？请上二楼。”
老妇人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不卑不亢，举止大方，而且那一声“夫人”，叫得极有分寸。
在这个满大街都叫“同志”的年代，这一声称呼，瞬间拉近了距离，也挠到了老妇人的心坎上。
“嗯。”
老妇人微微颔首，脸色缓和了一些。
“带路吧。”
上了二楼。
那种嘈杂和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柔和的灯光，厚实的地毯，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茶香。
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老妇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正中央那个模特身上的旗袍给吸引住了。
她走过去。
伸出手，隔空虚抚着那上面的刺绣。
“苏绣。”
老妇人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而且是乱针绣的手法，这玉兰花，绣得活了。”
“夫人好眼力。”
苏晚晚走过来，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
“这是我特意从苏州请来的老绣娘，花了一个月时间才绣好的。”
“这料子，是重磅真丝，垂坠感极好，不贴身，显瘦。”
老妇人接过茶，抿了一口。
“不错，是明前龙井。”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苏晚晚，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小姑娘，你这店，有点意思。”
“我在王府井转了一圈，全是些灰蓝绿，看着就让人眼晕。”
“没想到，在这个胡同旮旯里，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她指了指那件旗袍，又指了指旁边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
“这两件，我都想试试。”
“没问题。”
苏晚晚立刻安排。
她没有让导购员动手，而是亲自服务。
帮老妇人拿衣服，整理裙摆，甚至蹲下来帮她换鞋。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既不过分殷勤，又让人觉得舒服。
这都是她上辈子在顶级商学院和奢侈品店里学来的“贵族服务礼仪”。
试衣间里。
当老妇人换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走出来站在落地镜前时。
整个二楼仿佛都亮了一下。
那墨绿的颜色，衬得她皮肤白皙，气质高贵。
改良后的剪裁，完美地修饰了她略微发福的身材，显得腰身挺拔，端庄大气。
尤其是那领口的珍珠盘扣，更是点睛之笔。
老妇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些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个十里洋场，回到了那个穿着旗袍、挽着爱人手臂去参加舞会的年轻岁月。
“真好。”
老妇人摸着光滑的丝绸，眼眶有些湿润。
“这么多年了，都没穿过这么合身的衣裳了。”
“现在的衣服，要么太肥，要么太板，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苏晚晚站在她身后。
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
“夫人，配上这个试试。”
她轻轻地把项链给老妇人戴上。
白色的珍珠，墨绿的旗袍。
绝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贵气，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妙。”
老妇人看着镜子里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你这眼光，比那些百货大楼的经理强多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晚晚。
“这件我要了。”
“还有那件大衣，也包起来。”
“这珍珠项链……”
“送您了。”
苏晚晚笑着说道。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
“这衣服和项链，只有穿在您身上，才算是有了灵魂。”
“如果您不嫌弃，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妇人笑了。
笑得格外开心。
“你这丫头，嘴真甜。”
“行，那我就收下了。”
她打开那个精致的小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
不是人民币。
而是外汇券。
在这个年代，外汇券比人民币值钱多了，只能在友谊商店这种地方用。
“一共多少钱。”
“旗袍一百八，大衣三百，一共四百八。”苏晚晚报了价。
老妇人连价都没还。
直接数出五张一百面额的外汇券，放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
“剩下的，算是给你的小费。”
“我很满意。”
苏晚晚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
“谢谢夫人。”
“我帮您包起来。”
她用特制的印着“晚晴”烫金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