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VIP室里,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
老者那句“查底细”的吩咐虽然是在楼下车里说的,但这股子寻根究底的暗流,似乎并未影响到楼上此时此刻的宁静氛围。
在经过了最初的情绪激荡后,老者重新坐回了那张丝绒沙发上。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苏晚晚的目光里,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慈爱,还有一种想要探究这具年轻躯壳下到底藏着怎样灵魂的好奇。
“小姑娘。”
老者喝了一口热茶,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既然你接下了这个活儿,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
“这朵‘并蒂莲’,不仅是绣工难,更难的是神韵。”
“你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毕竟口说无凭。”
“我要看到图。”
这是一种考校。
也是一种生意场上的严谨。
苏晚晚并没有感到冒犯,反而对这位老先生的认真劲儿多了几分敬佩。
她笑了笑,转身走到宽大的绘图桌前。
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拿起一支极细的狼毫勾线笔,蘸了蘸墨。
“老先生,您请看。”
苏晚晚没有丝毫怯场。
她手腕悬空,屏气凝神。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精明的女商人,也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
此刻的她。
安静,专注,仿佛与这周围的世界隔绝了。
笔锋流转。
线条如行云流水般在纸上流淌。
先是勾勒出花瓣的轮廓,外层舒展,内层含苞。
接着是花蕊的点染,细密而有层次。
最后是那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花茎,虽是死物,却画出了一种生死相依的缠绵感。
不到二十分钟。
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跃然纸上。
甚至,苏晚晚还特意用淡彩在旁边标注了每一处针法的走向,以及丝线配色的色号。
“正面红莲,热烈如火,用朱砂红配金线。”
“反面白莲,圣洁如雪,用象牙白配银线。”
苏晚晚放下笔,轻轻吹干了墨迹,双手将图纸递到了老者面前。
“老先生,这是复原图。”
“您看看,是不是您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老者颤抖着手接过图纸。
他带上了那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看着看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像。
太像了。
这哪里是画出来的图纸,这分明就是把他脑海里那个模糊了四十年的影像,给活生生地抠了出来,印在了纸上。
连花瓣卷曲的弧度,都跟他记忆中亡妻穿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样。
“神乎其技。”
“真是神乎其技啊。”
老者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着苏晚晚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丫头,你这手绝活,是跟谁学的。”
“苏州的顾大师。”
苏晚晚谦虚地回答,那是她前世的师承,倒也不算撒谎。
“好,好啊。”
老者连说了两个好字,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图纸没问题,那就量尺寸吧。”
苏晚晚拿起皮尺,开始为老者量体。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那种莫名的亲切感也愈发浓烈。
老者看着正在专心致志给自己量肩宽的苏晚晚,忍不住开了口。
“丫头。”
“看你这谈吐,这手艺,不像是普通的个体户。”
“你也是读书人吧。”
“嗯,我是京城大学经济系的大一学生。”
苏晚晚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回答。
“京大经济系?”
老者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致。
“现在的大学生,都像你这么……务实吗。”
“放着好好的书不读,跑出来做生意,不怕被人说是投机倒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考教。
作为在海外商海浮沉了几十年的大亨,他见多了唯利是图的商人,也见多了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但像苏晚晚这样,既有书卷气,又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实在少见。
苏晚晚直起腰,把皮尺挂在脖子上。
她看着老者,眼神清亮,没有丝毫的回避。
“老先生。”
“无论是读书,还是做生意,本质上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读书是为了解决国家发展的问题,做生意是为了解决老百姓生活需求的问题。”
“现在国家提倡改革开放,提倡搞活经济。”
“这就是大势所趋。”
苏晚晚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您看这街上,虽然现在还很落后,虽然大家穿得还很土气。”
“但是。”
“这背后蕴藏着巨大的生机。”
“那是十亿人的市场,是十亿人压抑了许久的消费欲望。”
苏晚晚转过身,看着老者,说出了一番让这位海外巨擘都感到震惊的话。
“我觉得。”
“未来的三十年,将是这片土地上最波澜壮阔的三十年。”
“南边的那个小渔村(深圳),现在虽然还是荒滩,但我敢打赌,不出十年,那里会成为东方的奇迹。”
“而我们这些做生意的。”
“就是这股浪潮里的弄潮儿。”
“只要敢想,敢干,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静。
屋里一片安静。
老者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那根拐杖,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苏晚晚。
震撼。
极度的震撼。
他这次回国,一方面是为了寻亲,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考察国内的投资环境。
这几天,他见了不少官员,也见了不少所谓的专家。
他们要么是谨小慎微,要么是满口大道理。
没有一个人。
能像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一样,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这么有远见,这么充满激情。
特区建设,十亿市场,东方奇迹。
这些词,从一个大一女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啊。”
老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苏晚晚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晚辈的慈爱。
而是一种看知己、看对手、甚至是看同类的欣赏。
“丫头。”
“你这见识,这格局。”
“别说是京大,就是放在华尔街,放在伦敦,那也是顶尖的。”
老者招了招手,示意苏晚晚坐下。
这一次,他是真正把苏晚晚当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来,跟爷爷说说。”
“如果你手里有一笔钱,你会怎么投。”
两人就这样,在一个充满了檀香味的房间里,聊起了天。
从服装行业的未来,聊到物流运输的重要性。
从国际贸易的汇率波动,聊到国内即将到来的基建狂潮。
苏晚晚并没有藏私,她结合前世的记忆和现在的实际情况,侃侃而谈。
她的每一个观点,都切中要害。
她的每一次分析,都让老者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妙。”
“太妙了。”
老者拍着大腿,越聊越兴奋,甚至连那一直不离手的拐杖都放到了一边。
他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回到了当年在南洋打拼、指点江山的岁月。
这种跨越了年龄、跨越了阶层的精神共鸣。
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爱和亲近。
甚至。
比刚才看到她那张酷似亡妻的脸时,还要强烈。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长相而产生的移情作用。
那么现在。
他是真的被这个女孩的才华和魅力折服了。
不知不觉。
日头西斜。
这场忘年交的谈话,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身后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