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嘴唇哆嗦了许久,才艰难发出粗粝难听的嗓音:“对不起,俺知道俺犯下大错。俺明白无论怎么做,都弥补不了你们心中的痛。”
“俺会承担所有责任,还有赔偿俺一定会拼尽全力,一分不少地凑给你们。但是请给俺一些时间,目前”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满是对自己的难堪,“目前,俺凑不齐。”
莫珊珊胸口剧烈起伏著,看着他这副愧疚的样子,哽咽质问:“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小心一点!为什么不能多看一下路!”
如果多注意一点路口,不就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他嘴唇抖了一下,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漫着无边无际的苦涩,一字一句,沉重地说出自己一地狼藉的人生:
“俺妻子生孩子的时候瘫痪了,常年需要吃药来维持,每个月的医药费都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着俺。”
“至于,妻子给俺生下的孩子,在6岁的时候想去河边摸鱼卖钱补贴家用,不小心溺水走了家里只剩俺和躺在床上瘫痪的她。”
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满是把自己唯一孩子丢在家里的悔恨。
如果他那次没出去干活,他的儿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他没办法,他要干活工作,不能每天都待在家里。
“如果俺不开长途货车,赚的钱根本撑不住医药费。今天的车子刹车是早就有的隐患,俺不能骗你,但俺当时想着能多跑一趟,就能多攒一点治疗费”
“等刹车失灵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抹了一把粗糙的脸,话语带着抱歉和愧疚,“对不起啊,妹子俺不会逃,俺担的责任俺都会担,就是赔偿”
“能不能多给俺一点时间,俺慢慢凑给你。”
他说著,再次不好意思地搓著那双布满了裂痕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俺知道苦难不能成为犯错的借口,俺不奢求你们的原谅,但请给俺一些时间。”
“钱,俺一定会凑齐给你,坐牢俺也会去坐,但请让俺先安顿好家里的妻子她瘫痪在床,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没有安顿好,等他坐牢出来,迎接他的恐怕会是妻子死亡的消息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这辈子就什么都没了。
在他说完的那一瞬间,走廊陷入了死寂。
母女二人怔怔地愣在原地,满腔汹涌的恨意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去宣泄。
恨他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他也是个凄苦的人。
而她们的满心怨恨,恨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恨眼前这个司机毁掉自己的家庭。
可听完他凄苦的一声,看着他破旧打满补丁的外套,苍老疲惫且布满皱纹的面容
看到他眼里的麻木和命运轻轻一挥手造成他沉甸甸的绝望。
就在那一刻,她们满腔尖锐的恨意像是撞上一团绵软的花絮,无处发力,无处诉说。
她们又能怎么办呢
眼前这个人,同样被命运反复琢磨。
悲剧撞上了悲剧,破碎遇见了破碎。
只剩两家凄苦又绝望还活着的人。
唉,命运祂假慈悲啊命运祂真恶心啊
恶心呐。
陆惜年听到这位她怨恨的叔叔说完经过,麻木又无措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再次落下。
命运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开一场残酷又荒唐的玩笑,
没有纯粹的恶人,没有荒唐的借口,只是一群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普通人。
对她最为疼爱的父亲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货车司机被困在永无止境的生存重压中;隔壁急救室里刚刚挣脱死亡的少年,也曾承受无尽的校园霸凌。
她望着灯光下惨白的长廊,整条长廊里,遍地都是被命运碾碎的人。
莫珊珊松开女儿的手,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牙齿紧紧咬著却止不住的颤抖。
她不知道该恨谁,她不知道该去恨谁
原本的怨恨在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生活的茫然和悲凉。
她心中的痛苦又该如何去宣泄?责怪马丁吗?可他早已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
责怪女儿喜欢上刘丧吗?可他们只不过是相爱,并没有错。
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接通丈夫那最后一通电话?可她在厨房开心地做着丈夫回来时的午餐。
她怪不了任何人,就算能怪得了,可她的丈夫,惜年的爸爸,要是醒过来也不会允许她做出这样的事。
巨大的无力和荒谬,席卷全身。
莫珊珊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钱不用拼命凑了。”
“我们不需要,你留着给你妻子看病吧。”
她们缺得不是赔偿,而是那个会为家里筹划好旅行,悉心安排好一切的男人。
是丈夫,是爸爸,更是家里的顶梁柱。
马丁干裂的嘴唇抖了抖,无措地望着母女二人,眼底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谢谢。”
明明他该拒绝的,可家里的情况再告诉他,应该接受这个好意。
妻子需要钱治病,他不能死要面子可他害了人,却什么赔偿都不用,他往后的心里都不会安生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手术室的红灯骤然熄灭。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医生摘下口罩,带着难掩的疲惫,缓步朝她们走了过来。
陆惜年和莫珊珊注意到手术结束,立马以最快的速度狼狈地冲到医生的面前,眼里带着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问:
“我丈夫他” “我爸爸他”
“怎么样了?”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无力,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伤者送回来的时候颅内大出血,多处脏器已经破裂,而且途中失血过多,现在抢救无效。”
短短几句话,就彻底碾碎了母女二人最后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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