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念头翻涌心头,让她一时难以回神。归府第一日,又是祭奠先人的寒衣节,仓促出逃实在太过冒险。
苏婉宁眸光澄澈而冷定,字字清晰:“我知道,不管夜莺方才是否察觉异样,我们都不能给任何人留喘息试探的余地。明日祭拜完阿翁,便按原计划行事。”
迟疑转瞬即逝,秋桃重重点头,敛去多余情绪:“小桃遵命。”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秋桃退下后,苏婉宁平躺于床,却毫无半分睡意。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阿翁含冤离世的凄惨、自己数月来隐忍蛰伏的煎熬、与穆景煜纠缠不清的种种过往,在心底盘旋交织,五味杂陈。
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刻骨的执念与决绝。
她必须离开这里,更必须为含冤而死的阿翁,讨回所有公道。
翌日天光微亮,苏婉宁便早早起身。
她遣了夜莺随自己去后厨忙活寒衣节祭祀的供品,又特意嘱咐秋桃留在院中打扫卧房。看似一切如常,无人察觉异样,秋桃打扫的动作慢悠悠的,实则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将早已备好的金银细软、贴身银票尽数收纳,妥帖藏进了床下。
苏婉宁素来性情恬淡,平日里并无奢靡花销。远嫁和亲带来的嫁妆,再加上穆景煜平日赏赐的各式珍宝首饰,积攒下来的家底早已足够她、秋桃、初七三人安稳奔赴永州,顺利与表哥萧云逸汇合,开启新生。
而此刻的穆景煜,自到昨日来到燕州,一众新晋地方官员连日登门拜谒应酬,将他层层围住,整日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王府内的细微动静。
暮色垂落,晚风微凉,裹挟着秋日的萧瑟凉意。
苏婉宁提着亲手置办的祭祀食盒,独自一人出了王府,缓步走到城外河畔。
清冷的河水静静流淌,岸边衰草萋萋,平添几分哀思。苏婉宁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将食盒中精心烹制的供品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茵茵草地上,随后铺开干净油纸,指尖娴熟地折叠起荷花灯。
轻柔的晚风拂动她的衣袂,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阿翁,今日寒衣节,我做了你最爱的栗子糕,还有烧鸡,来看看你。”
细碎的哽咽声随风消散,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簌簌滑落,滴落在油纸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未曾停下手头的动作,依旧细细弯折着灯纸,嗓音轻柔又酸涩:“这荷花灯,还是从前你手把手教我的。如今岁岁寒衣,却是我年年为你点灯了。”
“阿翁,你在那边可还安好?若是有幸遇见我爹娘,麻烦替我转告一声,阿宁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她抬眸望向缓缓东流的河水,眼底藏着无比坚定的执念:“阿翁,我定会查出诬陷你的真凶,彻查真相,还你一世清白。”
极致的思念翻涌而上,化作声声低喃,带着无尽委屈与期盼:“阿翁,你何时来梦里看看我?阿宁真的、太想你了。”
晚风呜咽,河水潺潺,像是无声回应着她的哀思。苏婉宁一边垂泪,一边稳稳折完三盏精致的荷花灯。她起身缓步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将灯盏轻轻放入河中。
暖黄的烛火在水面轻轻摇曳,三盏荷花灯顺着粼粼波光,悠悠荡荡漂向远方,渐渐与暮色融为一体。
苏婉宁静静伫立河畔,目送灯火远去,良久,才抬手拭净脸颊泪痕,敛去眼底所有脆弱与悲戚,转身步履平稳地折返王府。
她回府时,穆景煜恰好刚归来。厅堂内膳食已然备好,灯火暖明,他正端坐席间,静静等候着她。
听见脚步声,穆景煜立刻抬眸起身,快步上前迎她,语气温和宠溺:“回来了?”
“嗯。”苏婉宁轻轻颔首,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知晓她今日祭拜故人、心中难过,穆景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婉儿不必太过伤怀。明日我无事脱身,便陪你逛逛燕州府,可好?”
苏婉宁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温顺应声:“好,一切都听王爷安排。”
说罢,她执起酒壶,为穆景煜满满斟上一杯烈酒,静静看着他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唇角悄然勾起一抹隐秘又释然的笑意。
与此同时,王府偏院的小膳房内,秋桃、初七、夜莺、夜影四人正围坐用晚膳。
寒衣节秋意萧瑟,秋桃素来性子鲜活洒脱,此刻端着酒杯,见身侧的夜影始终端坐不动、执意不肯饮酒,不由得心头微恼,说道:“你这呆木头,今日寒衣节,本该借酒寄思,小酌几杯又何妨?难不成你从未有过离世的亲人?”
夜影神色清冷淡漠,淡淡摇头:“没有。”
他性子寡言沉静,字字简短,分毫不肯松口举杯。
一旁的夜莺见状,连忙抬手按住秋桃的胳膊,轻声温声解释:“我们二人皆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幼便无亲人牵绊。”
秋桃闻言,当即放下手中酒杯,眉眼间的气恼尽数散去,只剩几分惺惺相惜的淡然:“那倒是巧了,我与初七,也都是孤苦无依之人。”
初七端起酒杯自饮一口,眼底掠过一抹过往的沧桑,缓缓开口:“秋桃是老王妃早年路边捡拾回来的。我七岁那年饿晕在王府门口,是小姐心善,苦苦哀求老王妃收留,才得以在王府安身立足。”
夜影闻言,抬眸看向初七,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他与初七素来形影不离,日日一同习武练功、同赴军营当差,朝夕相伴的这几个月,心中早已将初七视作挚友。
“总算开窍了。”初七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缓解伤感的气氛。
秋桃适时起身,端过桌上一盘精致糕点,笑着打破沉寂:“既然你们二人都不饮酒,便尝尝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这是我和初七最爱的吃食。”
说罢,她亲手递出两块糕点,分别送到夜莺与夜影手中。二人未曾多想,接过糕点便细细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