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裴知鹤,手足无措?
四目相对,江乔看着裴知鹤那张与往常无二,即便是天塌了都保持着完美无瑕微笑的如玉面孔,发自内心地迷惑。
这人怎么回事,到底是被她的紧张取悦到了,开始凡尔赛发言。
还是超级精英的大脑本来就和她这种凡人不同,对“手足无措”这四个字的认知有很大偏差?
排在前面的新人像一群叽叽喳喳的灰雀,而她身边的裴教授长身玉立,光是一道挺拔高峻的背影,就已经和海拔低于他一个头的人群划出了结界,气质卓绝。
来这种特殊场合无声炫耀美貌,高调赢下所有雄竞,这就是他说的手足无措?
江乔无言以对。
很快叫到号,裴知鹤回头提醒,“这边。”
江乔小步跟上,跟着他到旁边填写资料,之后去拍合照。
流程比想象的还要快。
闪光灯咔嚓一下,她还没确认自己有没有闭眼,就和裴知鹤一起坐在了工作人员面前,看着对方在电脑页面输入资料。
书面文件林林总总一叠,工作人员仔细地整理材料,哒哒哒敲章。
在看到职业一行时顿了顿,“京大附属医院?”
裴知鹤:“我是心外科的医生。”
话音刚落,对方严肃的神情不再,推开话筒小声说了一个很有时代感的名字,“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带母亲去京附医看过病,是您给动的手术。”
裴知鹤点头,“当时肿瘤情况比较凶险,您母亲身体好,我们才有冒险的底气。”
他回答得实在太快,江乔和工作人员同时愣住。
工作人员又惊又喜,声调陡然升高,“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嗯,”裴知鹤侧过脸,余光瞥过少女圆溜溜的眼瞳,话音淡淡,“老太太出院前给我们勾了毛线玫瑰花束,现在还在科室里摆着。”
看对方热络的反应,记忆准确度自不用说。
江乔无声惊叹。
她抿抿唇,突然想起自己在医院工作的远房舅舅,年节吃饭时吐槽过许多次,说出了医院最怕遇上患者,被黏一路免费问诊也就算了,直到最后握手道别,都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京附医一天挤进多少患者,完全是小镇医院无法想象的庞大数量级。
可裴知鹤的大脑就像是一座运转精细的档案馆,只需随便随便输入一个关键词,几万张信息卡片中的任何一行就能信手拈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尽管医学生的课表繁重如地狱,连寒暑假也排满了科研任务,可她每次去裴家,都能看到对方在客厅里悠闲煮咖啡。
好像永远有时间接住她的数学问题,再随手用她花哨的小熊中性笔,两下拆解出一张线条漂亮的物理受力分析图。
天才与凡人之间就是有这样的天堑,效率根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生活的余裕自然也是。
聊过几分钟,两本贴上合照的结婚证新鲜出炉,工作人员小心校对位置,分别盖上钢印,双手递过来。
“恭喜江小姐,恭喜裴医生,祝你们幸福美满,永结同心!”
江乔脸上一热,还没作反应,裴知鹤的手很自然地搂过她的肩膀,微微颌首道了一声谢。
她身上的白裙子是无袖设计,肩头猝不及防贴上他的指腹,意外的凉。
夏天还未完全结束,室内空调还开在制冷模式。
是因为空调太冷了吧,或者是她脸上的体温太高,已经传导到了全身各处,才显得他的手凉。
江乔看向身边人云淡风轻的脸,想了一番,找到理由驳斥自己一瞬间的不可能猜测。
开玩笑,裴知鹤怎么可能会紧张。
好在对方没有让她纠结太久,只是转个身的时间,那只手就已经落回身侧,帮她提起随身带的小包。
江乔捧起自己的证,深呼吸一口气翻开。
托这次拍照的福,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裴知鹤不戴眼镜的样子。
哥哥的长相随母亲更多。
原先以为前男友只是随口一说,结果到了今天她才明白,与那位以冷艳著称的京城名媛母亲相似,裴知鹤长得好,但绝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好看。
没有了镜片做中和,他过于凌厉的五官完全显露,不笑时压迫感如凛冬,和她一起坐在红色背景布前拍照时,又融化成漫山遍野的明亮春意,连演出来的深情都有了十足的感染力。
太像真的了,连她都差点要相信,裴知鹤是真的像他哄外婆说的那样,一直在等她长大。
江乔看着照片喃喃出声,“真厉害啊……”
裴知鹤挑眉,“什么?”
两人走到室外,微风里淡淡的桂花香气松懈了她紧绷的神经,情不自禁就吐出内心的话,“裴老师如果不学医,去学表演的话,现在估计也能当上影帝了。”
这句夸奖发自肺腑。
在外婆家的时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骗过了整个小区的街坊邻居。刚刚看手机,小老太太新发了九图朋友圈,带一串大拇指表情包,乍一看是在展示新做的鲜红美甲,实际却是在捏的东西上较劲,暗搓搓展示外孙女婿削的薄到透光的苹果皮。
完完全全,被彻底拿下。
可裴知鹤动起来的时候会演戏也就算了,连结婚证这么大点地方,他怎么也能在小照片上讲故事?
青梅竹马,暗恋多年,偶像剧里一出现就满屏弹幕喊尬的套路,他怎么随便一演,就能这么清新脱俗有说服力?
江乔扬起脑袋看他,表情复杂。
香槟白的裙子,衬得少女饱满的脸颊像郁金香的花苞。
裴知鹤细长的手指擦过结婚证照片上她的脸,再划过照片上方寓意着恩爱美满的牡丹花纹样,随意道,“艺术来源于生活。”
江乔半是不解半是好奇,“诶?”
“我的演技秘籍,”裴知鹤合上手里的结婚证,像小时候那样手背蹭一蹭她柔软的发顶,“不要外传。”
江乔:“……”
想要传授经验就真诚一点,说的这么玄,到底是指望谁来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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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似乎是农历上宜嫁娶的吉日,来领证的新人络绎不绝,顺带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来摆摊。
两人下台阶时,有位学生脸的女生扛着单反过来招揽生意,“两位要拍照吗?”
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江乔顺着她的指引向花坛边看去。
女生的摊位就一个小推车,除了型号不同的相机,各类拍摄道具也一应俱全,从手捧花到头纱,再到写着我们结婚了英文字样的银色字母气球,满满登登摆了一车。
生意还算热闹,几对刚领证的年轻夫妇肩靠肩,围着搭起来的露营桌板,手握彩笔给新鲜出炉的拍立得画装饰——
最近这种手绘小照片在社交平台上很红,她以前也代入过,如果她和裴云骁能顺利走到这一天,要画什么样的小图案在领证纪念照上。
可问题就在于,现在这个人换成了裴知鹤。
丹桂细长的枝叶滤下点点碎金,洒落在他清隽的侧脸,穿过鸦羽般的长睫,将镜片后的一双黑眸染成剔透的琥珀色。
江乔看了对方的脸几秒,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想象,裴知鹤这种人能和她一起拍这样的照片。
这样不端庄,不体面,挤挤攘攘吵吵闹闹的幼稚照片。
潜在顾客许久没回应,年轻老板再加一把火,“这种有仪式感的日子,要是没有照片作纪念,将来肯定要后悔的。”
江乔尴尬地眨了眨眼,刚要婉拒,对方却先她一步启唇,“不好意思。”
意料之中的拒绝。
她在心里暗叹一句自己料事如神,再努力地压下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失落。
然后,她听见裴知鹤的声音响起,清冽如林泉,“我们事先约好了朋友来拍。”
“也许有些冒昧,”像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他安抚性地揽过江乔的肩,“我能买下您的拍立得和相纸吗?您来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