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进院门的时候,陈守田正蹲在灶房门口磨镰刀。噌,噌,噌。他没抬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赵老五走路脚跟先着地,踩在冻泥地上“噗通噗通”的,像条老牛。
“老栓在家没?”
陈老栓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老五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赵老五背着手,眼睛往堂屋里瞟。堂屋门开着,十七口缸排成两溜,缸盖压着,只留一道缝。他鼻子抽了抽。“嚯,这什么味?甜丝丝的。”
“麦子味。”陈老栓让座,从灶房拎了壶热水,倒了一碗。“坐。”
赵老五没坐。他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一圈,走到头一口缸跟前,弯下腰,鼻子凑到缸盖缝上闻了闻。
“老栓,你这缸里装的啥?”
“麦子。”
“多少?”
“没称。”
赵老五伸手,把缸盖掀开了。盖子离缸口那“噗”的一声,一股麦香扑出来。他探头往里看,缸里麦子堆得冒尖,上面印着陈老栓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赵老五抓起一把麦子,摊在手心里看了看。麦粒圆滚滚的,一颗是一颗,没瘪的,没虫眼的。他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嚼。
嘎嘣。嘎嘣。嚼了半天,没咽。
陈守田在灶房门口,镰刀搁在膝盖上,看着赵老五的腮帮子一鼓一鼓。他嚼了有半袋烟工夫,才把嘴里的麦子咽下去。咽完了,咂了咂嘴,没说话。他走到第二口缸跟前,又掀开盖子,又抓了一把。这回没嚼,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把麦粒倒回缸里,手在缸沿上抹了两把。
“老栓。”赵老五开口了,嗓子有点紧,“你这地,咋种的?”
“咋种?用锨翻,用镢头刨,用脸盆端水浇。”
“我不是问这个。”
“那问啥?”
赵老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缸盖盖回去,手在盖子上按了按,按严实了。然后他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缸。
“走了。”
“慢走。”陈老栓把他送到院门口。
赵老五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啐了口唾沫,往村东去了。陈守田看见他的背,比来的时候驼了一点。
赵老五前脚走,刘麻子后脚就到了。刘麻子脸上坑坑洼洼,说话漏风,一进门就嚷嚷:“老栓!听说你家缸排成排了?我看看!”
他没等让,自己进了堂屋,掀缸盖,抓麦子,嚼。嚼完了,他抓了一把又一把,往兜里揣。陈老栓看见了,没吭声。守田娘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老栓,你这麦子——咋这么沉?”刘麻子把兜里的麦子掏出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一把顶我那一把半。”
“地壮。”
“地壮?你那二等地,比村东差着两成呢。”
“差两成,我多上两成肥。”
刘麻子不说话了。他把手里的麦子倒回缸里,手在褂子襟上蹭了蹭。他往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陈守田看见他出了院门,站在墙根底下,回头往堂屋里瞅了一眼,才走。
晌午没过,孙寡妇来了。孙寡妇四十来岁,男人前年没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搁着半瓢棒子面。
“他婶子。”守田娘迎出来。
“嫂子,我——我来看看。”孙寡妇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没啥拿的,这点面,给孩子们蒸窝头。”
守田娘把篮子推回去。“你留着,你家人多。”
“嫂子,你收着。”孙寡妇按住篮子,眼睛往堂屋里瞧,“我就想看看——你家那缸。”
守田娘没再推。她领着孙寡妇进了堂屋。孙寡妇在缸跟前站了半天,没掀盖,没抓麦子。她只是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把。缸壁凉,她的手粗,摸过去“沙沙”响。
“嫂子。”孙寡妇的声音低下去,“你家守田他爹——真把地种成了?”
“种成了。”
“那——”孙寡妇停了停,“我家那三亩,明年开春,能不能请守田他爹去看看?我那块地,靠河沿,年年涝。”
守田娘看了陈老栓一眼。陈老栓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火钳拨灶膛里的灰。
“让他去。”陈老栓没抬头。
孙寡妇走了。她走的时候,篮子还是搁在灶台上,守田娘追出去,她把篮子往怀里一搂,小跑着走了。跑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排缸,才拐过墙角。
后半晌,老光棍李二柱来了。李二柱五十多了,一个人过,地种得稀里糊涂,年年吃返销粮。他进门不坐,也不喝水,直奔堂屋,掀开第一口缸的盖子,把脑袋探进去。
“我的个乖乖。”李二柱的声音从缸里传出来,闷闷的,“老栓,你这缸——能装多少?”
“四百来斤。”
“四百来斤。”李二柱把脑袋从缸里拔出来,头发上沾着麦粒,“我那块地,去年收了多少你知道不?一亩,不到二百斤。你这——一亩顶我两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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