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光,白得刺眼。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一排排白花上,也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焚香的气息,四周断断续续又响起几声低低的交谈,很快又归于沉寂。
站了太久,沈知微的眼前开始一点一点发黑。
她轻轻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模糊的光影,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耳边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忽远忽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立柱,指尖冰凉,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单薄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沈知微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五十出头,深蓝色的将官礼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
两鬓有一点花白,却丝毫没有削弱他身上的威严。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岁月只在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他站得很直,目光很沉,像一座不会被风吹动的山。
沈知微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名穿着军礼服的军官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向男人时,神情中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重。
整座灵堂里,所有穿军礼服的人,都在不经意间,朝这个方向微微低了低头。
“顾将军。”
低低的称呼,从人群里传来。
星联第一舰队司令,顾廷毅。
沈知微认得这张脸。
母亲的书桌上,有一张合影,很旧了。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玻璃相框上落着细微的划痕,却一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作战服,身后是一片被炮火烧黑的废墟。
她的神情依旧冷静,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坚毅,而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也穿着同样的作战服。
那时的顾廷毅还没有如今这样明显的白发,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熟悉的沉稳。
沈知微曾经看过那张照片很多次,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照片里的人。
“你是知微?”
顾廷毅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是。”沈知微的嗓音有些干涩,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寂静吞没,“您好。”
顾廷毅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我是顾廷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很难出口的词,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眼底沉淀着某种复杂而深重的情绪。
片刻后,他终于说道:
“你母亲,救了我的命。”
沈知微愣愣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谢谢”?“节哀”?还是告诉他,“没关系”?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母亲的离世已经让她失去了思考的力气,在这种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廷毅低头看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敬意,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很深的沉重。
那份情绪被他压得极深,几乎没有流露在脸上,却让他原本冷峻的神情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从今天起,”他说,“你住到我家,我代你母亲好好照顾你,好吗?”
不是决定。
是一个询问。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她只知道,他是星联第一舰队的司令,是母亲照片里的人,也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说母亲救过他性命的人。
她想了想,平静地说:“好的,妈妈提起过您,说您是个靠得住的人。”
接着又说到,“我家里的东西呢?”
“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我的书,还有我用惯的那口小锅,可以带吗?”
顾廷毅一愣。
“锅?”
“煮面用的。”知微说,“用惯了。”
顾廷毅看着她,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意,让他疲惫的脸松动了一瞬。
“可以。”他说,“顾家的厨房不缺锅,不过,你想带,就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