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醒过来的时候,在医疗点的折叠床上。
天花板很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她量血压。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顾寒渊。
他手里拿着那块记录板,却没有写,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寒渊哥哥…是你把我抱过来的?”
“医疗点没有担架。”
“谢谢。”
“不必。”
他把一瓶温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顺手把血压计的读数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微坐起来,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想问我什么吗?”
顾寒渊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不答应,他会一直说。”
“你可以走开。”
“走开,他也会一直说,只是换个地方。”知微说,“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在那么多人面前,会很难收场。”
“难看,比晕倒好。”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可是我答应了一圈,我就跑一圈。”
顾寒渊看着她。
他十七岁,在学院里,见过很多种不同的人,会推演的,会阿谀奉承的,会写漂亮报告的。
他没有见过一个人,明明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把“说好的一圈”,一米不差地跑完。
“你的心肺功能,不适合。”
“我知道。”
“下次拒绝。”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
沈知微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轻声说:“好。”
她没有说“我会听你的”。她说的是“好”,一个只代表“我听见了”的字。
顾寒渊似乎也听出来了。他的嘴角没有动,眼睛里的东西,却很轻微地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补水。休息。今天不要再参加任何活动。”
“好。”
“周伯在外面。”
“谢谢你。”
“不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左手在身侧轻轻按了一下左臂,动作很短,很快,像是不经意。
知微看见了。
她没有问。
那天晚上,顾廷毅把她叫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的墙都是书,唯一一盏落地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双手交叠,看着她。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对不起,给顾叔叔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顾廷毅说,“贺家那孩子,我会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出征之前,托过我一件事。”他说,“她说,如果她回不来,让你有路可走。烈士遗孤有军校的保送名额,我已经替你登记了。等你分化之后,再看你自己的意思。”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登记过之后还可以选择吗?”
顾廷毅一怔。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想知道妈妈生活学习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沈知微说,“等我分化之后,再决定。”
顾廷毅看着她,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好。”
一份阵亡通知书,落在军属楼的门口。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一行冰冷的字:随舰医疗编外人员林霁,边境作战中失踪,推定阵亡。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阵亡名单上。
沈昭当天夜里,就过载了。
信息素像炸开的火山,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涌,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指甲陷进头皮里,呼吸粗重得像野兽。
就在这时,一个很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婴儿床里爬了出来。
“妈妈。”
孩子走到她身边,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腿。
沈昭猛地抬头。
她想推开她。
可是就在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贴上来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从她身体里的狂潮中穿了过去。
像一缕凉的、安静的风。
过载,退了。只退了一瞬,短得像错觉。
沈昭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腿边那张仰着的小脸,瞳孔缓缓收缩。
这种感觉,她认得。
很多年前,在一间昏暗的医疗舱里,有一个人,也曾经这样,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她把孩子轻轻地、近乎仓皇地从自己身边推开,送到隔壁保育员怀里,然后把自己关进了稳定舱,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那三天里,她一遍一遍,只念着一句话。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让他们,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