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天色,才刚刚蒙蒙亮。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已是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安和城的北门,朝着江淮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之内,唐小毒看着一身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却依旧气定神闲的陆辞,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说陆大才子,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咱们就这么两个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李桓的老巢,你不会真打算去定国公府,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陆辞闭着双眸,嘴角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去见他?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见的。”
“将死之人?!”
唐小毒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又猛地压了下去,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稳住他,为梁将军的大军争取合围的时间吗?”
“此一时,彼一时。”
陆辞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在我决定亲赴江淮的那一刻,李桓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他反,是死。不反,也是死。唯一的区别,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我来,不是为了阻止他造反。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什么?!”唐小毒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疯了?!逼他造反?我们现在可是在他的地盘上!这不是自投罗网,给他送人头吗?!”
“自投罗网?”
陆辞轻笑一声。
“你错了。我不是来投网的,我是来收网的。”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李桓这条大鱼,蹦跶得太久了,搅得江淮这潭水,浑浊不堪。与其等大军压境,玉石俱焚,让江淮百姓跟着遭殃,不如由我亲手,在这潭水的内部,找到那根能一击致命的刺。”
“我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场,兵不血刃的速胜!”
唐小毒被这番话,震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儿?总不能真的在城里瞎逛吧?”
陆辞缓缓道:
“谁说,我要去见李桓了?”
“我要见的,是他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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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淮州,定国公府。
往日里喧嚣热闹的府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连鸟雀的鸣叫声都听不见分毫。
府内的仆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回廊与庭院之中,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甲士,他们眼神冰冷,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座府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书房之内,更是气氛凝重如铁。
沉重的紫檀木书桌上,名贵的笔墨纸砚被胡乱地扫到一旁,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碎裂在地,茶水浸湿了华美的波斯地毯。
定国公李桓,这位曾经权倾一方的勋贵,此刻正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他华贵的锦袍上,沾染了不知名的污渍,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已散乱不堪。
他那张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中布满了血丝,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吱呀——”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李桓的首席心腹,也是他麾下私兵的统帅,李光,一身冰冷的铁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甲叶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人的心跳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亢奋与决绝的神情。
“国公爷!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李光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难掩其中的激动,“粮草、兵马,皆已集结完毕!弟兄们,也都已经,枕戈待旦,只等您一声令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另外,派往南疆与中北的信使,也已经出发了。想必,用不了多久,镇南王与平西侯,便会传来好消息!”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桓猛地停下脚步,那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李光!
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那紫檀木桌,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等了!”
“就现在!立刻动手!”
李光闻言,却是微微一愣,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了几分,露出了一丝犹豫。
“国公爷,现在就动手,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
他小心翼翼地劝道,“镇南王与平西侯那边,还未有明确的答复。我们,是否应该,再等一等?等到他们起兵响应,我们便可成掎角之势,胜算,也能更大一些。”
“等?!”
这两个字,仿佛是从李桓的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他一把抓住了桌上的一个玉石笔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还等什么?!等到陆辞那个小畜生,带着皇帝的圣旨,来将我们满门抄斩吗?!”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是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晚一日,京畿大营的兵马,便离我们更近一日!”
“早一日动手,我们,便能多占一分先机!”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与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扭曲!
“传我将令!”
“即刻,起兵!”
“命你,亲率五千精兵,封锁江淮城!城中所有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但凡,有愿意追随我们的,一律加官进爵!若有,不识时务的,格杀勿论!”
最后的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李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与不忍。
他知道,一旦这道命令下达,江淮州必将血流成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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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距离江淮州不足百里的一处官道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恐慌的气息。
陆辞所乘坐的马车,被一群丢盔弃甲、神色仓惶的溃兵给拦了下来。
他们衣甲不整,兵器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
“站住!前方在打仗!过不去了!”为首的队正嗓音沙哑地吼道,眼中满是血丝。
陆辞缓缓掀开车帘,一股浓重的血腥与汗臭味扑面而来。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仿佛惊弓之鳥的士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前方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惊慌?”他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之中,显得异常沉稳。
那队正本是一脸不耐,但当他的目光扫过车内,看到陆辞那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以及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时,脸上的凶悍立刻化作了谄媚。
“哎哟,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啊!”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定国公李桓,他……他反了啊!”
“就在昨天夜里,他突然发难,一夜之间就攻破了泾州城!守城的郡军根本来不及反应,死伤惨重!现在,他正带着叛军,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杀过来了!”
队正一边说,一边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身后就有追兵一般,“公子,听我一句劝,赶紧掉头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马车之内,唐小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什么?!这么快就反了?!”他失声叫道,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然而,陆辞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意外,仿佛这惊天的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早已写好的剧本。
他对着那队正,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
“多谢军爷提醒。”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放下了车帘,将外界的喧嚣与恐慌,尽数隔绝。
“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