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没有多言,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鼻,四蹄翻飞,朝着天险关的方向疾驰而回。
赵浪紧随其后,两骑在昏暗的暮色中拉出两道长长的烟尘。
背后那片如同黑色汪洋般的兽潮,依然在地平线尽头翻滚。
那股冲天的腥臊气与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有着实质的重量,一直追在两人马后。
天险关厚重的千斤闸在刺耳的机括摩擦声中被绞盘拉起,待两人纵马入关,又轰然砸落,将那份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暂时隔绝在城墙之外。
关内的点将台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张伟解下满是尘土的披风,随手搭在木架上。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形图前,目光如炬,在代表着天险关和周边州府的线条上来回巡视。
“妖兽再凶悍,终究是些凭借血肉之躯冲撞的畜生。”
张伟双手按着案几,声音沉稳,透着一股冷硬,“它们不懂排兵布阵,不懂攻城器械。对付这种只知嗜血的狂潮,肉搏是最下乘的打法。一旦让它们贴上城墙,用利爪和尖牙撕开防线,咱们这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
赵浪肃立一旁,点头应和:“陛下的意思是,拉开距离,用远攻?”
“不错。尽可能将兽潮控制在天险关一百五十步开外,拉开距离,才能保存咱们的有效战力。”
张伟直起身,眼神锐利,“安全,稳定,远距离的弓箭,自然是第一选择。这天险关城高池深,便是咱们最大的倚仗。”
他转过头,看向候在帐外的传令官,语速陡然加快:“传我军令!命关内所有弓箭手,即刻上城墙熟悉垛口。去武库,将天险关储备的羽箭、铁簇、连弩,悉数搬出来,分发到每一个弓箭手和步卒的手里,一根不留!”
传令官领命正要离去,张伟又叫住了他。
“这还不够。兽潮以百万计,天险关的存货撑不了几天。”
张伟走到书案前,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几份盖着玉玺的空白明黄绢帛上笔走龙蛇,“发八百里加急军令!持朕的手谕,连夜通报北方诸府、道、县、乡。自接令起,各地武库、民间猎户、镖局,所有的弓箭悉数收缴,装车运往天险关!”
“沿途驿站备最好的快马,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延误。同时,征调北方所有铁匠、皮匠、木匠,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加急打制箭矢。有违令不遵、延误军机者,斩立决!”
几名背插红翎的快马信使双手接过圣旨,转身狂奔而出。
不多时,天险关的南门在夜色中开启了几道缝隙。
十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深邃的夜幕,将大燕皇帝的铁血意志,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向着整个北方大地铺陈开来。
这一夜,大燕北方的无数城镇彻夜未眠。
驿道的马蹄声如急雨般敲击着青石板;各州府的官差举着火把,踹开了武库沉重的大门;铁匠铺的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赤膊的汉子们抡起铁锤,火星四溅中,一枚枚冰冷的铁簇被锻造出炉;成捆的柘木被削成箭杆,粘上翎羽。
一辆辆满载着黑色箭矢的马车,在泥泞与黄土交织的官道上汇聚成一条长龙,车轴发出吱呀声,日夜兼程地向着天险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翌日清晨。
北境的晨雾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
雾气贴着荒草的叶片流转,将关外的一切都掩盖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城墙上,数千名大燕弓箭手已经严阵以待。
他们每人脚下的青砖上,都插着十几把装满羽箭的箭囊。
有的老兵为了追求速射,干脆将箭矢一把把拔出,直接插在垛口缝隙的砖泥里,方便随手取用。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汗水以及弓弦牛筋受潮后散发的微酸气味。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调整站姿时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一名趴在城墙边缘、将耳朵贴在地砖上的老斥候突然直起身,脸色凝重地转头汇报:“来了。脚程极快,体型不大,数量在几百上下。”
话音刚落,前方的晨雾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中劈开。
几百头体型如牛犊、浑身覆盖着幽蓝色短毛的蓝电豹,迈着敏捷的步伐,从雾气中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它们是兽潮的先锋,嗅觉最为灵敏,速度最快。
粗壮的四肢在荒草间起伏,蓝色的毛发间隐隐有静电火花在跳跃。
它们没有发出咆哮,只是压低了身子,一双双幽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高耸的天险关,犹如一群锁定了猎物的饿狼,在空旷的荒野上拉开了一张散兵线,向着城墙疾驰而来。
“报——”
传令兵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先锋妖兽蓝电豹已至关外!”
张伟正坐在城门楼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双眼蓦地睁开,深邃的眼眸中精光四射。
他一把抓起靠在手边的大弓,大步流星地走出城楼,来到城墙边缘。
他没有下达立刻射击的命令。
蓝电豹的速度极快,在三百步开外放箭,以这些畜生的敏捷,轻而易举便能躲开大部分箭雨,平白浪费珍贵的箭矢。
张伟单手提弓,冷冷地注视着下方不断逼近的蓝色浪潮。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手心已经开始出汗,许多人因为过度紧张,手指将弓弦勒进了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但没有张伟的命令,谁也不敢松开捏住箭羽的手指。
当那冲在最前方、体型最为庞大的一头蓝电豹,前爪重重踏入城墙外一百五十步的那道无形界线时。
张伟猛地举起右臂,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舌绽春雷:“放!”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嗡——”
数千声弓弦震颤的沉闷声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单纯的丝竹断裂声,而像是一整块巨大的厚重帆布被蛮力瞬间撕裂,又如同一群遮天蔽日的凶蜂同时振翅。
几千支带着黑色翎羽的箭矢,骤然从城墙上拔地而起。
它们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画出了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犹如一片黑色的乌云,将初升的朝阳彻底遮蔽。
随后,借着下坠的重力,化作一场密不透风的黑色暴雨,朝着下方那群狂奔的蓝电豹倾泻而下。
而在这片漫天箭雨之中,有一道光芒显得分外瞩目。
就在喊出“放”字的同时,张伟的左手稳稳托住那把沉重的大弓,右手食指与中指扣住一根粗壮的重型精铁箭。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高弓身去追求抛物线,而是平举大弓,直指下方。
满月般的弓弦发出剧烈的吱嘎声。
体内的皇道龙气犹如决堤的洪流,顺着双臂毫无保留地灌注到箭身之上。
原本乌黑的铁箭,在刹那间被一层璀璨夺目的金黄色光芒所包裹。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无坚不摧的霸道威压。
松弦。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爆声在张伟身前炸开。
那根被皇道龙气包裹的重箭,脱弦的瞬间便突破了音障,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环。
它与半空中那些呈现抛物线的普通箭矢截然不同。
它就是一条笔直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金黄色直线。
没有下坠的弧度,只有纯粹的暴力与速度,直奔下方那头冲在最前面、体型最为庞大的蓝电豹头领而去。
那头蓝电豹头领似乎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幽绿色的瞳孔骤缩。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浑身蓝毛倒竖,粗壮的后腿在泥地上猛地一蹬,试图向侧方躲闪。
但太迟了。
金黄色的直线瞬息而至,精准无误地撞上了它的头颅。
没有利刃刺破皮肉的声响。
在那股狂暴的皇道龙气和巨大的动能面前,二阶妖兽引以为傲的坚硬颅骨脆弱得如同豆腐。
那头蓝电豹甚至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