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没有让王虎轻易滑过去。等堂上议论声稍落，他忽然又把话头拽了回来，声音冷沉沉的，像从雪夜里递进来的一把刀。
“苦艾粉。”
王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他抬起头，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神却直了许多：“草民说的都是实话。那药粉是宋染匠自作主张弄来的。刀疤脸是跟着草民做事，但草民毫不知情两人的所作所为。府尹若不信，大可去查。至于苦艾粉……草民只当是染坊里寻常物事，从没多问。”
包拯盯着他：“你不知情？你倒推得干净。”
王虎不知想到了什么：“刀疤脸替草民跑腿不假，可他也有自己的营生。他相好崔氏在保宁堂做活，他往那儿跑得勤，草民管得着吗？若只凭刀疤脸跟着草民，就说是草民指使，草民不服。”
包拯道：“张安全是你姐夫，张安全的死，你真的毫不知情？”
王虎顿了顿，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镇定像被这一问敲开了一道细缝。他别过脸，喉咙滚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
“张安全虽是草民姐夫，可他与草民关系一向平常。草民与姐姐走得近，与张安全却不对脾气。他做生意那几年，手段一向不干净，草民劝过姐姐，可姐姐是个软性子，只叫草民别多管。后来张安全发迹了，更不把草民放在眼里。草民有些买卖，是他在后头压着，草民才不得不做。说句难听的，草民有时候也是受他胁迫，不得不替他做些勾当。”
包拯问：“他胁迫你什么？”
王虎沉默了一下，才道：“他手里捏着草民以前与人合伙贩运的几笔旧账，那上头有些夹带私货的数目，若他捅出去，草民就得吃官司。草民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包拯道：“你姐姐呢？”
王虎身子一僵，像被问到了最不愿碰的地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才低声道：“张安全常在外头花天酒地，姐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草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张安全从没把姐姐当人看。草民不敢与他翻脸，也是怕他为难姐姐。”
堂上又静了一瞬。有人轻轻叹气。
那叹气声极短，却像会传染似的，廊下几个看客也跟着泄了劲。有人把抄在袖里的手又紧了紧，有人往门边退了半步，伸着脖子看一眼外头的天色。
此时，天已经黑得透了，雪粒子被风卷着，从半开的堂门里斜斜打进来，落在最前排几个百姓的鞋面上，化成一星一点的水渍。
包拯又问了王虎几句，王虎翻来覆去，只把话说得又圆又稳：不睦，不见，不知。偶尔被问得急了，便低头认一句“草民糊涂”，再多的，就咬牙不吐了。
孟元那边更不必说。她早已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坐在地上，问什么都是摇头，偶尔挤出一句“念安不会杀人”，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深处撕出来的。
包拯再问，她便只是伏地呜咽，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堂下百姓渐渐从兴奋变成疲乏。有人开始悄悄跺脚取暖，有人把怀里已经冷透的干粮纸包攥得窸窣作响。那盏被撞翻过的堂灯重新点了起来，火苗却比先前弱了许多，像也被这漫长的雪夜熬得倦了。堂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廊下挂着的旧灯笼来回乱撞，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包拯抬眼扫了一圈，又看看案上那几卷摊开的供状，终于将惊堂木轻轻一磕。
“今日先到这里。嫌犯暂押，明日再问。其余人证，明日再提。”
他的声音给这满堂僵持的冷气划了一道口子。衙役们忙动起来，押王虎的押王虎，扶孟元的扶孟元。
百姓也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边走边回头，意犹未尽地朝堂上望。
明晓仍站在原处没动。她心里像被这雪夜冻住了似的，说不出是急还是倦。这案子，果真如天色一般，越来越黑了。
明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堂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转身往外走。堂外的雪已经积得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到脚踝。
她才走了几步，包兴从后面追出来，低声道：“府尹有请，到后堂说话。”
她抬眼往阶下扫去。孙兖就站在对面廊下，半边身子隐在柱后，正朝她这边望。那盏檐下未灭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他伤还没好，竟也在雪里站了这许久，心里不由一紧。可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包拯还在后堂等着，她只能远远地朝孙兖递了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又往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走。
孙兖没动，像在犹豫。明晓又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那意思是：放心，我有数。他这才慢慢把身子往廊柱后靠了靠，转身往府衙侧门去了。他走得极慢，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不情不愿，又像是怕她忽然不见了。
明晓收回目光，折回后堂。
后堂里炭火仍烧着，只是火势小了些，暖意淡了许多。包拯已经换下公服，只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些书册，朱笔搁在砚边，灯下泛着极淡的红。
包兴轻手轻脚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明晓站在门边，没急着说话。屋里极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地轻响一下，像夜在炭里翻身。
“冻坏了吧？”
包拯抬头看她一眼，声音比堂上缓了许多，却仍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
明晓摇了摇头：“还好。”
包拯没再寒暄，只抬手往对面椅上一指，示意她坐下。明晓便过去坐了。她离那盆炭火近了些，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
“方才在堂上，你看出什么了？”包拯问。
明晓想了想，低声道：“陈江是借疯脱身。王虎和孟元在他之后，口径明显紧了许多。”
包拯点头，拿起火箸拨了拨炭灰：“那依你之见，对案情有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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