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雄的声音低沉，落在婉清耳边，却像是一道无声惊雷。
“你梦里……除了怪兽和打人的字……”
“还有没有……看到些别的什么？”
还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
婉清的小心脏刚刚落回肚子没多久，又被这句话吓得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爹爹怎么又绕回到“梦”上了？！而且这次问得更加具体，更加……意味深长。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婉清全身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趴在父亲肩头的小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的大脑疯狂拉响警报，CPU再次超负荷运转。
说看到了什么？未来的世界大战？股票走势？这不是找死吗！说什么都没看到？那父亲为什么特意这么问？他肯定察觉到了异常！
电光石火之间，婉清决定故技重施——半真半假，虚实结合！用小孩子混乱、跳跃、充满象征意味的“梦境”来描述，既满足父亲的好奇（或者说疑虑），又不至于暴露太多，还能继续强化“受惊吓后遗症”的人设！
她微微抬起头，把小脸埋在父亲坚实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显得迷茫又带着点后怕的大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小奶音特有的含糊和断续：
“嗯……有……有的……”她像是努力在回忆那些可怕的画面，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多……好多红色的……旗子……在飘……还有……好吵好吵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她描述的，是模糊记忆里关于战争的一些破碎意象，但用的是孩子能理解的比喻。
苏正雄抱着她的手臂似乎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婉清继续“回忆”，语气变得更加不安：“还……还有好多好多船……冒着黑烟……开到一个……有很多高高桥墩的地方……然后……然后天上掉下来好多火……”
这是她记忆中关于抗战初期某场战役的极其模糊的印象，同样被孩子气地扭曲了。
“……囡囡还看到……好多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在街上跑……喊口号……有的在哭……有的在砸东西……好吓人……”她瑟缩了一下，仿佛又被吓到了。
苏明哲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我的天……小不点你这做的什么噩梦啊？比二哥我看的西洋恐怖片还吓人！”
苏明远和苏明轩也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妹妹这梦境，听起来光怪陆离，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乱感。
婉清悄悄瞥了一眼父亲，他依旧沉默，侧脸线条紧绷，看不出情绪。
她心一横，决定再扔出一个稍微具体点，但短期内无法验证，听起来又很符合小孩子思维的点，增加“梦境”的真实性和神秘感。
她用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父亲马褂的扣子，小声嘟囔：“……还有……囡囡梦到……外白渡桥旁边……那个总是锁着的大仓库……冒了好浓好浓的黑烟……还有好多人在救火……吵吵嚷嚷的……”
她说的这个仓库是真实存在的，每次坐车经过都能看到，但她根本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着火。纯属瞎蒙！
说完这些，婉清立刻把头又埋了回去，做出疲惫又害怕的样子，小声哼哼：“爹爹……囡囡头又晕了……不想想了……怕……”
她适时地表现出不适，终止了这场危险的“梦境描述”。
暖阁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哥哥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妹妹这梦做得太过离奇悲惨，心疼之余，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苏正雄，依旧沉默着。
他没有像周先生那样斥之为无稽之谈，也没有像母亲那样立刻温言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女儿，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深邃得可怕，里面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又仿佛在急速地计算、分析、权衡着什么。
婉清描述的那些画面——红旗、轰鸣、火船、骚乱、甚至具体到外白渡桥边的仓库失火……这些看似孩童呓语、杂乱无章的碎片，落在他这个久经商场、嗅觉敏锐、且对时局有着自己判断的企业家耳中，却自动被过滤、重组，与他在生意场上听到的某些风声、报纸上语焉不详的报道、乃至对国际国内形势的隐忧……隐隐地契合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仓库！那是他一个生意伙伴用来堆放紧俏物资的地方，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难道女儿这场高烧噩梦，竟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某种……预示？！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听闻，苏正雄立刻将其压下，但看向怀中女儿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受了惊吓需要呵护的小女儿，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置信的探究和震惊。
他之前就觉得女儿病愈后有些不同，不仅仅是乖巧，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灵光和一瞬即逝的……沧桑？如今这光怪陆离却又隐隐暗合时局的“梦境”……
难道真是大病一场，因祸得福，开了什么“天眼”不成？！还是说……只是巧合？
苏正雄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凝重气息，让原本还想说话的苏明哲都闭了嘴。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婉清趴在父亲怀里，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摸不准父亲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是信了？还是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为什么还不说话？
良久，苏正雄终于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好了，既然是梦，过去了便不要再想了。”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动作依旧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慎重。
“明哲，”他转向二儿子，“教妹妹画字的事，好生去做。她若还有什么……特别的念头，无论是什么，都记下来，告诉我。”
苏明哲连忙点头：“知道了，爹！”
苏正雄又看了一眼大儿子和三儿子：“今日之事，仅限于此间。谁都不许外传。”
苏明远和苏明轩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父亲。”
吩咐完，苏正雄这才将婉清放回地上，对刘妈道：“带小姐回去休息吧。今日受了惊，午膳做些安神的汤品。”
他的安排依旧井井有条，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但婉清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看她的最后那一眼，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
刘妈赶紧上前，牵起婉清的小手：“大小姐，咱们回房吧。”
婉清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低气压中心，乖乖点头，跟着刘妈往外走。
经过三位哥哥身边时，她看到大哥眉头紧锁，二哥一脸“妹妹好厉害居然能做这么复杂的梦”的惊叹，三哥则是满脸的若有所思。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又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父亲苏正雄并没有离开，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扇红木小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正轻轻拿起她刚才胡乱画着“走路小人”和“弯弯小蛇”的那张宣纸，看得无比专注。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而沉默的背影，显得格外深沉难测。
婉清的小心肝猛地一颤。
爹爹他…… 到底信了多少？ 他又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