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小仙童”,像一道闪电,把裹在被子里兀自凌乱的婉清劈得外焦里嫩。
未卜先知?小仙童?!
婉清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比刚才装睡时还要白上三分。她猛地摇头,小手胡乱地摆动,声音都吓得变了调:“不是的!二哥你胡说!没有!囡囡就是瞎做梦!巧合!是巧合!”
她急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顶“高帽”她可戴不起!这要坐实了,以后还得了?万一哪天被人拉去算命跳大神怎么办?万一被什么奇怪的组织盯上怎么办?民国乱世,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这种“异人”!
苏明哲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根本没注意妹妹的惊恐。他兴奋地压低声音,手舞足蹈:“怎么是巧合?哪儿有那么巧的事!你早上刚说完,下午就应验了!一字不差!连地点都对上了!爹刚才在书房,脸色那叫一个……啧啧,反正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他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最神的是什么吗?爹说,就是因为早上听了你那几句,他下午路过那附近时,鬼使神差地就让司机绕过去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冒烟起火的前兆!这才能及时叫人疏散,扑救也快了几分,不然损失更大,说不定还要出人命!”
婉清彻底傻眼了。
还有这回事?!爹爹居然因为她的“梦话”而阴差阳错地减少了损失?
这……这巧合也太他娘的环环相扣了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她看着二哥那副“我妹妹是神仙”的狂热粉丝模样,心里叫苦不迭,冷汗涔涔而下。这下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二哥求你!别瞎说!”婉清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抓住苏明哲的袖子,小脸上满是真实的恐慌,“就是巧合!真的是巧合!囡囡害怕……你别告诉别人……不然……不然怪兽晚上又来吓囡囡了……”
她再次祭出“噩梦怪兽”大法,试图吓住二哥,让他闭嘴。
苏明哲见妹妹吓得眼泪汪汪,这才稍稍冷静下来,连忙安抚:“好好好,不说不说,二哥不跟外人说!你别怕啊!”但他眼神里的兴奋和惊奇却丝毫未减,显然只是答应不外传,心里早已认定了妹妹的不同寻常。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了刘妈的声音:“二少爷,您在里头吗?夫人让大小姐过去一趟呢。”
苏明哲赶紧收敛神色,清了清嗓子:“在呢,这就出来。”
他拍了拍婉清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我懂,要保密”的眼神,这才起身去开门。
刘妈端着点心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爱笑容,似乎并未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大小姐醒了?夫人惦记您呢,让您过去说说话,喝点燕窝羹压压惊。”
婉清心里七上八下,但也只能乖乖点头,任由刘妈帮她整理了一下睡皱的衣裳和小辫子,牵着她往母亲的起居室走去。
一路上,她敏感地察觉到,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看到她走过,他们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垂首。
婉清的心沉了下去。流言……恐怕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苏府里悄悄传开了。福伯能管住明面上的嘴,却管不住私下的猜测和联想。
到了母亲的起居室,温暖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白静怡正坐在沙发上绣着花,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温柔地招手:“囡囡快来,到姆妈这儿来。”
婉清扑进母亲柔软的怀里,汲取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忐忑的心才稍稍安定些许。
白静怡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问:“听说下午睡得不踏实?可是被外面的动静惊着了?别怕,都过去了,就是走了水,已经扑灭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意外火灾。但婉清能感觉到,母亲搂着她的手臂,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嗯……”婉清闷闷地应了一声,不敢多问。
白静怡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燕窝羹,状似无意地轻声说:“囡囡啊,以后若是再做了些什么……特别的梦,或是心里有什么奇怪的念头,第一个要告诉姆妈,或者告诉你爹爹,好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不要随便跟外人说,也不要跟下人们说,记住了吗?”
婉清心里一凛。母亲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管住嘴,有些话不能乱说。
她连忙点头,乖巧保证:“囡囡记住了。只跟爹爹和姆妈说。”
白静怡欣慰地笑了笑,亲了亲她的额头:“囡囡真乖。”
然而,婉清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母亲的态度,二哥的兴奋,下人的眼神,还有父亲那深沉的沉默……都在告诉她,那场该死的“巧合”,已经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这个“苏家团宠”的平静生活中,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晚膳时分,气氛格外诡异。
餐厅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父亲苏正雄面色依旧沉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他吃得很少,偶尔会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婉清,那眼神复杂得让婉清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大哥苏明远也是沉默寡言,显然还在为仓库的事情烦心。
只有苏明哲,时不时地用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眼神偷瞄婉清,在对上父亲警告的目光后,又赶紧低下头扒饭。
苏明轩则若有所思,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哲学或法律问题。
白静怡努力地想活跃气氛,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说说笑笑,但效果甚微。
这顿晚饭,婉清吃得味同嚼蜡。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放在聚光灯下观察的小白鼠,每一举一动都被人暗暗审视着。
“团宠”的日子,好像突然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晚饭后,苏正雄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婉清。”
婉清一个激灵,立刻坐直:“爹爹?”
苏正雄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从明日起,上午跟着刘妈和明哲认字画画,下午……到我书房来,练一个时辰的字。”
去父亲书房练字?!单独和父亲待一个时辰?!
婉清的小脸瞬间垮了。这不是奖励,这分明是就近观察!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管”和“考核”!
但她不敢拒绝,只能乖乖点头:“……是,爹爹。”
深夜,婉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旋转。仓库大火、父亲的沉默、二哥的“小仙童”、母亲的叮嘱、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书房练字”……
她以为自己重生是来当米虫享福的,怎么感觉一脚踏进了更复杂的副本里?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时,窗外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争执声,似乎是从父母卧室的方向飘来的。
她鬼使神差地屏住呼吸,赤脚走到墙边,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父亲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次是巧合,若再有下次……” “……必须看紧了……绝不能泄露半分……” “……或许……是天佑我苏家……”
母亲的声音则显得担忧而急切:“……老爷!囡囡还那么小!这未必是福!若是传出去……” “……我只盼她平安喜乐……那些虚名……”
断断续续的词语,像破碎的玻璃渣,扎进婉清的耳朵里。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爹爹他…… 好像真的…… 把她当成了什么“祥瑞”或者……“秘密武器”?
而就在这时,她贴着墙壁的耳朵,似乎捕捉到父亲最后一句极其低沉、却清晰无比的话——
“……找个可靠的人……去查查……小姐病重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