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没人说要去现场确认。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乡下暴雪封山，我放学后被困在路边的破庙里。
养母顶着齐膝深的雪，走了三个小时才找到我。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手掌冻得通红，却一遍遍摸我的脸，问我冷不冷、怕不怕。
那时候我以为，亲人就该是这样的。
可现在，我的亲生爸妈、亲哥哥，连动身去现场确认一眼是不是我，都要权衡犹豫。
顾言深忽然站了起来。
他一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现场看看。”
苏瑾一把拦住他：
“你疯了？”
“山上还在下雪，现在的路况根本不允许私自进山！等天亮雪停了再说！”
“再说？”顾言深眼底发红，“如果真是她呢？”
苏瑾被问得一顿，随即压低声音：
“刚才已经闹过一次乌龙了，你现在冲过去，只会让小芸更不安，更愧疚。”“她身体还没好，你能不能别再刺激她？”
顾言深盯着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知道关心小芸！”
“可是苏瑾，静姝也是你亲妹妹！”
苏瑾脸色一白。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病床上的苏芸忽然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姐姐回来了，你们担心她、在意她，都是应该的。”
“是我不好，非要大家陪我来西藏，还害姐姐出了事。”
“言深哥说得对，我不该再占着你们的时间。”
妈妈立刻走过去抱住她：
“傻孩子，别这么说。”
“你也是妈妈养大的女儿，妈妈怎么会不疼你？”
爸爸也跟着安慰：
“没人怪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又是这样。
苏芸一哭，所有人便都围了过去。
我看着妈妈轻拍她后背的手，想起刚回苏家的时候，她也曾这样抱过我。
那时她哭着说，这些年亏欠我太多，以后一定加倍补偿。
后来，她开始怕苏芸多想，便把给我的关心藏起来；
哥哥也怕苏芸不高兴，不再像从前那样护着我。
好像我这个亲女儿，生来就该懂事，生来就该退让。
“现在进山太危险了，连救援队都不敢贸然往里深走。”
爸爸打圆场，“言深，先等到天亮，雪小些，我们再去确认。”
顾言深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
他没再争辩，转身朝电梯走去。
“就算不能进山，我也要守在山脚下等消息。”
指尖刚按下下行键，苏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几个字刺得人眼疼。
苏瑾接通电话。
扬声器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您好，请问是苏瑾苏先生吗？”
“唐古拉山口塌方现场发现的女性遗体，身份已经核实。”
“死者是您的妹妹，苏静姝。”
“请直系家属立刻到刑侦大队，办理遗体认领手续。”
电梯门缓缓打开。
顾言深站在电梯口，手还停在按键上。
他浑身僵硬地转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苏瑾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