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一夜没睡。
整整一夜，他都保持着那个半靠石墙的姿势，呼吸刻意放得又浅又匀，乍一看跟睡着了没两样，可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始终没松开过。
那道探视的目光像毒蛇吐信，在后半夜出现过三次。
每一次都只是极轻地在他身上一触便退，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周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方在等。
广场上人多眼杂，头顶还盘着个筑基期的金燕子，除非脑子被驴踢了，否则没人敢在这儿当众杀人。
但等进了第二层，形势就不同了。
“行，那咱就第二层见真章。”
周元在心里冷笑一声，闭目调息，不再理会。
天快亮的时候，陈小渔醒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靠肩变成了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脑袋拱在他颈窝，几缕碎发扫得他下巴发痒。
周元低头看她，这丫头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嘴边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他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醒醒，口水流我一身。”
陈小渔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眸子，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从他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擦嘴角。
“你、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她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声音越说越小。
“叫醒了不就没得看了。”
周元伸了个懒腰，目光还黏在她脸上。
“不要脸。”陈小渔剜他一眼，低头整理衣裳。
周元笑了笑，目光扫向广场四周。
天光已经放亮，广场上的人陆续醒转，有人生火煮东西，有人打坐练气，有人收拾行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躁动。
那道目光没有再出现。
可周元知道，那人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藏着。
辰时刚过，头顶忽然响起一道清越的破空声。
金燕子从云端落了下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月白劲装，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腰间系着一条赤红色的鞭子，整个人少了几分昨日的缥缈，多了几分英气。
落在广场中央的瞬间，所有杂役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她。
金燕子环顾一圈，朱唇轻启：“还有人要退出吗？”
没有人说话。
她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层不比这里，里面最弱的妖兽也是一阶后期，相当于练气九层。更深处，二阶妖兽也不在少数。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第二层，生死各安天命，全看你们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众人耳中，却让不少人脸色发白。
“我另有任务，进入第二层后不会照看任何人。想搏机缘的便进去，觉得自己命不够硬的，就留在这里等试炼结束。”
金燕子说完，取出一块青色的古老令牌，灵力灌注其中。
嗡——！
令牌表面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广场正北方向，原本残缺的半截石墙下方，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符文流转，一座比第一层入口更大、更凝实的传送门缓缓成型。
门内景象依旧模糊不清，只透出一股幽暗压抑的气息。
“给你们一炷香考虑。”金燕子收起令牌，负手而立。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阶后期起步？那还怎么玩？”
“我练气五层，进去不是送菜？”
“富贵险中求，怕死就别修仙！”
“我拼了，大不了捏碎命牌出来。”
“我也进去，反正前二十名积分也不够，不如赌一把。”
陈小渔站在周元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拽了拽他的袖子：“周元，这第二层也太危险了……要不，我们别进去了吧？”
周元没急着回答，反问她：“你现在多少积分？”
陈小渔低头看了眼命牌：“三百出头。”
周元也看了眼自己的，算上昨天路上的收获，已经快五百了。
“第一层走到这里的人，积分都不低。咱们这批人多半都能继续往里走，分数只会越卷越高。如果现在停下，单靠第一层的收获，能不能稳进前二十，真不好说。”
他语气认真，说到最后，看着陈小渔，“拼一把吧，大不了命牌一捏，咱俩就当进去逛了一圈。”
陈小渔咬了咬嘴唇，犹豫几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要是真打不过，我捏碎命牌，你也别逞强。”
“好。”周元笑了，“到时候咱俩一起出来，会杂役峰上晒太阳。”
陈小渔被他逗得嘴角一弯，心里的紧张散了不少。
一炷香很快过去。
有人犹豫着退到了广场边缘，但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金燕子扫了一眼，转身朝传送门走去。
“进不进去，自己选。”
话音落下，她一步跨入光门，身影消失不见。
紧接着，杂役弟子们鱼贯而入。
周元目光扫过人群，正好看见苏婉从石柱旁站起身。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插着那柄短剑，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尖刀，锋利、冰冷、生人勿近。
她没有看任何人，迈步便朝传送门走去，步伐干脆利落。
周元不再犹豫，拉住陈小渔的手：“走。”
两人并肩走向光门。
一步踏入，天旋地转。
等周元重新站稳，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永远压着层洗不掉的阴翳。
四周是看不到尽头的灰黑色荒原，脚下碎石嶙峋，寸草不生。
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伸向天空，像挣扎的鬼手。
空气里的灵气比第一层更浓，但也更杂，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寒凉。
“这就是第二层？”陈小渔靠在他身边，小脸有些发白。
周元点了点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一次，没有随机传送，两人落地的位置离得很近。
远处能看到一些先进入的杂役弟子，正三三两两地散开，朝不同方向探去。
“走。”周元低声说。
两人刚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周元。”
周元脚步一顿，回头。
苏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三丈外，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苏师妹，好巧。”
周元咧嘴一笑，脸上挂着惯常的痞气，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把陈小渔护在身后。
苏婉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眼波微动。
然后她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陈小渔脸上一掠而过，重新落回周元身上。
“我想跟你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