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的江城，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潮冷的风裹着雨丝，往人骨头缝里钻。
监狱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拉开时，樊霄几乎是踉跄着跌出来的。三个月，九十二个日夜，他瘦了很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空荡荡地晃着，露出腕骨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审讯时留下的，也是他作为污点证人的证明。
雨珠砸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视线里没有半分暖意。他知道，这里不是终点，是另一场猎杀的起点。
果然，身后的巷口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时，樊霄甚至没回头。他转身就往斜对面的窄巷里冲，破旧的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追杀他的人，是冲着他手里那份交出去的证据来的，报复，也是冲着游书朗来的。
他和游书朗，早就绑在了一起。
三个月的逃亡，从江城到邻市，又从邻市绕回江城，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他不敢住旅店，不敢用手机，不敢和任何人说话，身上的伤旧叠新，腿上中过一枪，子弹是自己用生锈的铁片剜出来的，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着骨头。
追杀他的人手段狠戾，不留活口。他见过那些被报复的人，横尸在荒郊野岭，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和恐惧。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到死，都没能再和游书朗说一句话。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樊霄的呼吸越来越重，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杂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站住！”
一声暴喝传来，樊霄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积水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
追兵围了上来，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首的人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像一串冰冷的泪。
樊霄看着那把匕首，突然笑了。笑得咳了起来，咳出的血丝染红了嘴角的雨水。
“你们……今天要是我不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来日你们……就别想活……”
为首的男人眼神一沉，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剧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野火燎原。樊霄的意识开始涣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涌出来，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慢慢变得粘稠。
他倒在泥泞里，视线越来越模糊。雨幕里，他好像看到了游书朗的脸。
是在那年在湿地公园，游书朗穿着白衬衫，眉眼温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梢上，金灿灿的。
也是在海边，游书朗抱着应激的他，声音哽咽，说：“樊霄，你别怕，有我在。”
有我在……
樊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溢出一口血。
他好像要睡着了。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破雨幕，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诗力华。
诗力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喊着他的名字：“樊霄！你他妈的别死，你不是还要回去见游书朗吗？！你不是爱他吗？！”
樊霄眨了眨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抓住了诗力华的衣角。他的手指冰凉，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
“我……想回去…再见他一面”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帮我……”
诗力华跪在他身边，泪水混着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你说，我听着，我都帮你！”
樊霄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视线里的光影开始旋转。他想起了游书朗的母亲，他们一起去过的墓地。
“把我……葬在……游书朗母亲的……侧后方……别告诉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为什么？”诗力华哭着问。
樊霄的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想，游书朗那么孝顺，每年清明，每个忌日，都会去看他的母亲。
那样的话，游书朗站在墓碑前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了。
就能……再看看他了。
“这样……他来的时候……还能……看看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樊霄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他唱一首无声的挽歌。
诗力华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在雨里失声痛哭。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而樊霄的耳边，好像还回荡着那年夏天，游书朗的声音。
他说：“樊霄，我在。”
我的菩萨，你自由了……
只是你来看你母亲的时候，能不能也来看看我。
雨，依旧没有停。
青山的方向，云雾缭绕，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