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日子过得慢,软,又轻。
白日里,樊霄带着游书朗走遍这座城所有温柔细碎的角落。
不赶热闹,不赴喧嚣。
只挑清净的路慢慢走——清晨绕去老街巷,买一屉软糯的桂花糕,是从前两个世界里,游书朗都偏爱的甜;
午后坐在临水的茶斋,晒着漫进来的暖阳,泡一壶温茶,听窗外风摇枝叶,水声浅浅。
樊霄从不多提过往,不戳他心底藏着的疤。
路过花店,便顺手折一支向日葵,轻声说这儿的花开得干净;
走到湖畔,就陪他倚着栏杆看云,任由游书朗安安静静出神,任由他悄悄望着湖面,想起那个葬在异国墓园里的人。
游书朗依旧自持,话不多,笑意浅,再动容也只会压在眼底。
偶尔脚步顿住,指尖轻轻摩挲袖口,是想起曼谷的雨,想起墓碑上那句刻骨的泰文,想起那个死去的樊霄。
樊霄全都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只悄悄放慢脚步,陪他停在原地,等他把翻涌的情绪悄悄压回去,再轻声开口:
“书朗,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去尝尝?”
他给足了分寸,给足了体面。
不逼他忘,不催他放,只安安稳稳陪他把这几日,过得松弛又安稳。
夕阳落尽,暮色漫上来时,两人便原路返程回家。
夜里才是最难熬的时辰。
游书朗睡得极浅,闭眼便是梦魇。
梦里全是血色雨夜、冰冷石碑、佛前孤灯,还有那个满身伤痕、最后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的人。
他眉头死死蹙着,睫毛不住颤,指尖会无意识蜷缩,攥紧被褥,喉间溢出极轻极闷的细碎哽咽,压得死死的,不肯松开半分脆弱。
他向来要强,连做梦都不肯纵容自己失态。
樊霄夜夜守在门外,听见里屋细微的动静,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不开灯,不惊扰。
只搬一张矮椅,趴在他床边,手肘撑着床沿,呼吸放得极轻。
他会伸出手,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拢着他微凉的手背,掌心温热,慢慢渡过去一点暖意。
偶尔游书朗梦魇加重,身子轻轻发颤,他便压低嗓音,用气声缓缓哄,字句轻得像落雪:
“别怕,是梦。”
“书朗,我在。”
“我在这儿陪着你。”
不抢谁的位置,不说僭越的情话,只做深夜里安稳的依靠。
他知道,这床榻,这枕边,这整夜的安心,从来都该属于另一个圆满。
可他舍不得放他一个人熬长夜,舍不得看他孤身困在旧梦里,反复被遗憾啃噬。
一日,两日,三日……
日子就这般流水般淌过去。
游书朗白日里渐渐松了几分紧绷,会主动接过樊霄递来的糕点,会望着街边暖阳轻轻出神,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寒霜,悄悄褪了薄薄一层。
偶尔走在风里,闻到熟悉的松木香气,也不再骤然失神,只静静顿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可夜里的不安,依旧刻在骨里。
樊霄依旧夜夜趴在床边,守着他浅浅安睡。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时,他才悄悄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再轻手轻脚出去准备早饭。
某天清晨,游书朗醒得早,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伏在床边熟睡的樊霄。
晨光温柔落满他发顶,眉眼安稳,没有前世的偏执,没有生死的戾气,干净得不像话。
他眼底忽然漫开一层浅淡的湿意,却依旧牢牢忍住,不曾落下。
他忽然明白——
自己终究是借了别人的朝夕,贪了别人的温柔。
可这几日晨昏相伴,白日有烟火,夜里有安稳,已是他满身疮痍里,这辈子最难求、也最奢侈的一段清宁。
他轻声开口,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